追寻彗星的吸血鬼

作者：河野裕

第一卷 序章

网译版 转自 b站（https://space.bilibili.com/1593799）

译、校、地图嵌字：kinoko（b站ID kinoko_buge）

校对协力：Buttercry

注：原文读与写不同以及用片假名英文注释原词的部分用【】标记，与译文标注提示原英文词的括号内容相区分。

欧斯卡·韦尔斯（オスカー·ウェルズ）的人生始于一张凳子。他四岁那年夏天至八岁那年冬天的近四年半时间与母亲生活在大型港口城市的小小房屋里，而那房屋的采光窗前就放着那凳子。

那凳子是原居住者留下来的近乎破烂的家具之一，是连敷衍一下的打磨都没有的粗制滥造品，凳腿长短不一，坐上去一旦重心变化，那凳子就会嘎吱嘎吱歪斜起来。欧斯卡因此至今还习惯于浅坐椅边、弓背前倾的坐姿。

欧斯卡在那凳子上，学习了关于世界的重要知识。

第一位老师是母亲。她教会欧斯卡基础的看书识字。她的教育以荷兰共和国下属荷兰地区方言（ホラント地方のオランダ语）为基础，加上英语语法。回想起来，这或许是预见了欧斯卡会越洋来到英格兰。母亲精通英语，这对将来的欧斯卡而言成了很大的优势。

第二位老师是书籍。欧斯卡所居住的港口城市常常在学生们教育旅行【grand tour】※1的路线上，母亲似乎会设法收来他们所带的书籍。

※ 修学旅行【grand tour】：文艺复兴时期以后英国贵族子女遍游欧洲大陆的教育旅行，兴盛于十八世纪。

母亲给欧斯卡带回来的书各式各样，有关于遥远南方地区的见闻录，有与贵族相关的传记，也有年代久远的审判记录。圣经有三本，每本的内容都略有不同。由于学术相关的书多用拉丁语写就，并非年幼的欧斯卡所能读懂的。但其中，唯有数学引起了欧斯卡的兴趣，毕竟，大部分由数字、符号、图形所描绘的书与拉丁语的相比更有亲切感。

第三位老师是窗户。凳子前的小窗带有木制的窗门，不过多半腐坏了，很难说能足以胜任工作。其间吹进来的海风腐蚀了各种金属部件，刮来雨水，冬天刺骨的严寒冷到让肌肤失去知觉。不过，晴天开窗看到的天空并不差。

在欧斯卡的记忆里，从那扇窗看去的天空总是暮色。

——为什么从这边只能看到落日？

欧斯卡思索着。

夕阳虽美，但总是日暮而没有太阳升起的天空让人不满。毕竟如果一直尽给人看终结，那与母亲生活的屋子感觉就像是使命终结之人的墓地。事实上，总是阴暗潮湿的那个石头屋子与地下墓穴并无二致。

——哪怕只有一次能在这里看到朝阳也好啊。

然而年幼的欧斯卡无论怎么盯着窗外，太阳也必然东升西落。

欧斯卡手上没有与天体运动相关的书，即使问母亲，母亲也只会回答说“因为上帝是这样创造世界的”。即使那就是事实，却也并非欧斯卡想要的回答。

欧斯卡好几天、好几周、好几个月都在床边的凳子上长时间独自思来想去。起先是思索关于太阳的事情，后来则加上对月亮和星星的观察研究，思索光、思索影，又经过对海浪、风、季节的思索，着眼于更加抽象的线与圆。

——这个世界的根基有着坚固的规则。

是连太阳也能支配、庞大而且绝对的规则。

欧斯卡很想尽可能解开世界的规则。

那愿望就是老旧凳子上这个幼小少年的一切。

＊

这是与某个吸血鬼相遇的一位数学家的故事——这样的说明，或许并不准确。

在十七世纪的欧洲，很难说学者的工作是细分的，因此欧斯卡既研究光学、天文学、物理学，也接触生物学和神学，不过他一生始终将重心放在数学上。

而且，将欧斯卡所遇到的怪物称作吸血鬼，或许也有问题。在当时的英格兰，“吸血鬼”这一称呼并不寻常，世间发行的书籍中对那名字有所记载也是约半个世纪之后的事情了。

两人在一六八五年六月相遇。

当时欧斯卡二十四岁，作为拥有英格兰西南部德文郡（Devon）托基（Torquay）领地的贵族所收养的义子，上了战场。

第一卷 第一话 上升的落日

１

初夏带着水汽的空中飘着草木青涩的闷湿味。

欧斯卡·韦尔斯以山丘上一座百年以前就被废弃的教会建筑为据点，在那边一个小房间里安营扎寨。

那房间里已经什么也不剩了，连桌椅也没有，看来大概是山贼把所有看上去值钱的东西都尽可能掠去了吧。欧斯卡就地铺开木棉碎片【rag fibre】造的纸，半跪着握笔疾书。叛军在两周前就从荷兰的泰瑟尔岛（Texel）出航，预计再过两三天就要登陆英格兰了。必须要在那之前完成所有的计算。在白天也昏暗的房间，地面上的烛火摇摇晃晃。欧斯卡眯起眼睛啧了啧舌。

——数字对不上。

预先做的实验和实地打出的炮弹落点有差异。大概是火药的问题吧，欧斯卡这样想。即使是同样的火药，性能也会因湿度而变，恐怕，是受了行军期间的雨水影响。

“里克，里克！”

他朝着一小扇采光窗外喊去，一个还很年轻的农夫应道：“请问有何吩咐？”欧斯卡一边修改算式，一边问：“那边情况如何？”

“七十二分一个，六十六分两个……”

“行。举旗游戏暂且到此为止。搬运大炮吧。”

“请问还要继续炮击吗？炮弹数量有限。”

“开战前用掉七成。就算留起来，也只会成为累赘吧。”

“把那些累赘千辛万苦运到这里来的人可是我们呐。”

“所以说要让你们回去的时候轻松一些呀。”

欧斯卡把笔夹在耳后，拿来几张棉纸。

他吹灭烛台的火苗，走出房间。短短的走廊尽头是礼拜堂。

一走进礼拜堂，就看见通往屋外的门开着。入夏的刺眼阳光照射进来。那逆光方向迎面走来一名男子。

那是个戴着黑色宽边毡帽、身材高挑的男子。年龄约莫二十七八岁，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他披着荷兰特色的披风，服饰不知是否该说是老气，而布料的品味则比较时髦，装饰品也价值不菲的样子。虽然一身装束像是城镇里的名门望族【gentry】，但若果真如此，那他只身一人在多塞特（Dorset）出没就很古怪了。

欧斯卡一站定，男子就取下帽子，收回一条腿，低下脑袋。每个动作幅度都很大，姿势优雅。他是个白皙的美男子，似乎甚至能够站在莎士比亚戏剧的舞台上。

“失敬了，”他说，声音很年轻，“请问这边到底怎么了？简直像是要开战的样子……”

“就是这样。蒙茅斯公爵很快就要在莱姆里吉斯※2登陆了。”

※ 莱姆里吉斯（Lyme Regis）：位于多塞特郡的西部，多塞特郡西接德文郡。

近年来的英格兰因王位继承问题而陷入烦扰。

先王查理二世虽然留下很多庶子，但直到最后也没生出嫡子，指定其弟詹姆斯作为自己的继承人，然而一部分有势力的人物表示反对，推举先王的庶子蒙茅斯公爵——更准确地来说，是主张先王曾与蒙茅斯公爵的母亲有过一段时期的婚姻，因而蒙茅斯公爵应有正当的王位继承权。

——不过嘛，结婚的事情应该是捏造的吧。

欧斯卡这么想。

总之，王位之争朝着由先王意愿指定的詹姆斯有利的那边倾斜，蒙茅斯公爵流亡到了荷兰。然而今年二月，就在先王逝世、詹姆斯即位后，蒙茅斯公爵决定起兵谋反。

黑毡帽男子露出不分场合的——即与战争话题并不相符的愉快笑容，“原来如此。那么，您是哪边的？”

“当然是为了国王而战。哎，您该自报姓名了吧？”

“哦哦，抱歉。我叫阿兹·塔尔斯（Az Tales），是伦敦的诗学家，不过目前在采风旅行。”

欧斯卡皱起眉头。

——阿兹·塔尔斯。

首先这肯定是假名吧。诗学家这个身份也让人在意。而且更主要的是，他的说法，仿佛是知道欧斯卡的真实身份。若非认为欧斯卡是指挥官，就不会问“您是哪边的？”。

身份能从服饰中表现出来。然而欧斯卡的衣服和农民们的相比看不出区别。欧斯卡大约八年前还是个真正的农民，贵族样子的着装打扮实在束手束脚，怎么也不喜欢。

“知道我的事情？”

这么一问，男子——阿兹的视线就轻快地打量了一下欧斯卡全身。

“我认得您是托基勋爵鲁宾逊·韦尔斯大人的子嗣，欧斯卡大人。”

“为什么？”

“外面有旗帜。往英格兰南部走的旅人，无人不知托基勋爵的纹章吧。而且，欧斯卡大人颇具名气。”

贵族社会的世界很小，其中，被说是“用金钱买爵位”的义父遭到厌恶。他无端收养的孤儿欧斯卡也被传得到处是流言蜚语。

“大概再过几天就会开战了。还请抓紧赶路吧。”

欧斯卡留下这句话，从阿兹的身旁跑开了。

一出礼拜堂，就看见体格良好的农夫——里克在向阿兹那边窥视。

“请问是什么人呀？”

“谁知道呢。可能是间谍。”

“蒙茅斯公爵那边的？”

“辉格党现在也还在推举那个人呢。敌人多得是。”

“要抓起来吗？”

“不用，那也很费事。”

这边的情报泄露原本就包含在欧斯卡的计划里。

——现在要做的是提高大炮的精准度。

必须要将注意力放在这上面，否则这场战斗没有胜算。

＊

无论是真正的旅行者还是敌人派来的间谍，阿兹·塔尔斯都会很快离开吧。欧斯卡是这么认为的。然而，他的预想错了。

欧斯卡带领的，并非专门负责战斗的士兵们，而是农民和渔民拼凑起来的约百名志愿兵，再加上指挥官欧斯卡的气质，总有些田园牧歌的氛围。

在这营地如居自家一般逗留的阿兹·塔尔斯，在一夜之间人气大增。他发现味道糟糕的兵粮，就不知从哪里取出香辛料，进行一番出色的烹饪；在围着篝火不安地交谈的人们面前，他一展歌喉，表演美声唱法；而且小酌之后，还会趣谈伦敦贵族们的丑闻。

当然，他在欧斯卡看来也是很令人在意的对象。

“你打算在这待到什么时候？”

当晚，在教会深处的一间房内，欧斯卡以带有怒意的声音如此发问。阿兹收拾着散落在地板上的那些写满计算的纸，并回答：

“如果可以，希望能跟随军队直到战争结束。”

“为什么？”

“为主人而战是民众的命运吧。而且，我对您感兴趣。”

“什么意思？”

房间很暗，只有娥眉月的微弱光亮从窗户照进来。阿兹背对着那月光，视线落在棉纸上的算式。

“您率领的民众，不谙战场但士气很高。”

“父亲在领地民众之间很有声望。”

“嗯。七成民众宣誓忠于托基勋爵，不过余下三成——尚且年轻的三成，是对您忠诚。”

“难说。”

“您不会叫民众赴死，因此，值得拼上性命。”

“这是谁说的？”

“是谁呢，不止一个人这么说。”

欧斯卡叹了一口气。

——恐怕，这男子是骗子吧。

他擅长窥探人心，知道欧斯卡这边期望听到的话，虽然不值得信任，但头脑还是很灵活的，而欧斯卡正想要一个头脑灵活的棋子。

“知道十进制吗？”

听到这样的问题，阿兹将视线转向欧斯卡这边，略微歪了歪头，“那是很普通的一种表示数的方法。”

“嗯。不过，进一步说明呢？”

“用数字0至9来标记所有的数，9之后，由1和0并列写成10来表示。”

“那么，五进制呢？”

“不太熟悉的词。”

“4之后，由1和0并列表示5。”

“原来如此。然后呢？”

“十进制的7用五进制来表示，会是怎样？”

“12。”

挺快的嘛——欧斯卡咕哝着。

阿兹的嘴角露出优雅的微笑，“想到罗马数字了，不怎么难。”

“那，五进制的32转为十进制是？”

“17。”

“嗯，就是这样。”

“请问这是什么？”

“就是个测试。”

欧斯卡暗暗下定决心。

——原本，就是胜算渺茫的赌博。

那么，胜利的路能多一条也好。即使阿兹是间谍，他所泄露的情报应该也会起到积极作用。

欧斯卡咧嘴笑着说：“而你通过测试了。认可你从军之后，就不再会把你当客人对待了。从现在起会让你担任这个军队的中坚力量。”

他说着“请多指教”伸出手，阿兹就握住了那只手，“虽然不太清楚情况，不过我会尽可能回应您的期待。”

他的肌肤很冰，如同月光。

——这不就简直像是和恶魔握手一样了么。

发现这荒唐的预感猜中了一半，是三天之后的事了。

＊

自那以后的三天里，欧斯卡收到了一些报告。

蒙茅斯公爵率领的叛军大约有五百人，而欧斯卡和附近的贵族们汇合后的国王军预计会有一千二百人。

然而遵守先前约定的贵族是一个也没有。

其中半数是一直遥遥观望，另外半数则站在了蒙茅斯公爵那一边。

孤立无援的欧斯卡军队依然仅有农民百人。

相较之下，蒙茅斯公爵的军队总数超过了一千人。

２

“还是撤退为好。”

阿兹在地面抬头望着欧斯卡爬上朽烂的教堂屋顶，如此说道。

然而欧斯卡不作回应，他将眼睛凑近自制的简陋望远镜，静静观察敌军。阿兹继续说：

“这样的战力差距，即使是汉尼拔也会逃跑的。”

“谁呀？”

“迦太基的名将※3，既然您率兵，应该对于坎尼之战有所耳闻吧？”

※ 迦太基（Carthage）：北非古国；汉尼拔（Hannibal Barca，前247年—前183年）是欧洲历史上最伟大的四大军事统帅之一，被誉为战略之父。

“嗬，尽是不认识的词。”

阿兹弄错了两件事。第一，今天这场战役中，人数并不重要；第二则是，欧斯卡并非军人，不过是一介学生。

“周边领主们的背叛是预料之中的。父亲也说要我以此为前提研究计策。”

“那也就是，让您赴死的意思？”

“多半就是这样吧。”

然而欧斯卡并不打算死在这种地方。通过望远镜的圆形视野，他盯着成排长枪【pike】尖端闪着的光点。这是个好兆头。战列步兵用的并非持着刺刀的火枪手而是长枪兵，很老派，意味着对面的军备也并不充足。

欧斯卡总算将目光从望远镜上移开，向下望着阿兹。

“你逃吗？”

“不，陪您吧，到最后。”

“帮大忙了。那么，举旗。”

欧斯卡为了传递命令，准备了一百二十面手旗，共有五种颜色，传令者执每种颜色的各两面，即一人分配到十面手旗。这意味着，左右手各举一面旗，能下的命令数为用五进制表达包括零在内的两位数——二十五种。

敌兵的阵型宽度比想象中的还要长。

“告诉全军，大炮配置为七号，仰角十二号。”

收到欧斯卡的指令，阿兹连续挥了三次旗，看到这信号的传令者之一以同样的方式举旗，再之后看到的也跟着这么做——就这样按顺序传递下去，这带着一些时间差，有点像翻滚的波浪。

“接着呢？”

“暂且先看情况，对面停下了脚步。不再近个三百码的话，就什么也没法开始。”

欧斯卡一边回答着阿兹的简短提问，一边握笔疾书。必须要根据敌我双方的阵型，算出最终的数值。

“为什么不自己举旗？”

“没有做得好的自信。”

这根据举旗进行的传令，操作很机械。

传令者们只需照着阿兹的旗子举就行了，收到这消息后，大炮的调整就只需把旗子颜色根据手中的笔记或者炮台上的刻度转换过来即可。例如，“十二号仰角”，对于某些炮台是设为三十五度，别的炮台是设为三十七度，但他们对这些数字没必要了解得那么详细，担子只在阿兹身上。他必须将欧斯卡的指示翻译成旗子的颜色。

“我是个胆小的家伙，肯定会在哪里弄错的。”

看吧，就连现在写下的数字，线条也抖得厉害。

“您也惧怕死亡吗？”

“大概吧。”

“大概？”

“自己的死，不太能想象得出来。不过杀人很可怕。”

九岁时母亲去世了。自那以后，就感觉死亡可怕得不得了。

阿兹用像是笑又像是吟咏一般不分场合的温和声音宣告：

“您该暂且休息了，交战还在更后面一些。”

“你怎么知道？”

“战场会散发死亡的气息，目前还没有那气息。”

欧斯卡感到不可思议的，并非阿兹说出的话，而是，对于他的话，欧斯卡莫名很自然地相信了。这没有根据的信赖很不可思议。

＊

蒙茅斯公爵詹姆斯·斯科特对于自己的用兵之略很有自信。

先王虽然给很多的庶子们授予了爵位和领地，保障他们的生活，但鲜少有人做出与那地位相符的功劳。不过，蒙茅斯公爵是那少数中的一位。他数次以军人身份站在战场上，屡建功绩。

因此，对于不足己方军队一成的敌军，他并没有无意义的畏惧。己方胜券在握，问题在于以怎样的形式取胜。首战必须获得压倒性的胜利，这一战的结果能决定那些还保留态度的贵族及名门望族的动向。

蒙茅斯公爵于是暂时按兵不动，列着围歼的阵型，一直等待对方变得焦灼。

然而，对方也没有动。敌方的指挥官胆量大得出乎意料，如若不然，那应该就是显然没有判断力了。

高悬着的太阳逐渐往下落。

——会寄希望于夜战的，只有弱者。

虽然无论如何作战都不会输，但日落之后己方军队的损失会增大。敌我双方终归都是召集农民作战的，若是在夜间的战场混战，就可能会陷入混乱或伤到自己人。

——对方的据点，在六百码※4开外的山丘上。

※ 码：ヤード（yard）：1码约等于0.9144米。十七世纪英格兰的度量衡似乎和现在一样。

占据高处是战场的常态，但这回很难说有多大效果。山丘中部至山麓的平地之间，山毛榉郁郁葱葱，能够遮挡视线。大炮和火枪的效果估计都很有限。

抬头望去，逐渐染上暮色的天空中，流云急速淌过。

“全军，前进。”

蒙茅斯公爵下令。他自己也驱马前行。

强大的军队即没有心的军队，蒙茅斯公爵如此认为。陆战的最优解已经由历史给出来了。首先大炮互攻，接着以枪相斗，期间，步兵们浴血前进。重点就在于克制对死的恐惧，保持阵型不乱。只要充分缩短距离，就能在推进长枪兵之墙的同时让佩刀部队进行突击。

——那片山毛榉林有些碍事啊。

有望藏身避开敌方炮击的话就会有求生的念头，对生的执着于那些以死为职业的步兵而言是不必要的。那么，该如何维持阵型？

就在这时——

“是炮击！”

愚蠢的士兵们中有人喊道。这种事，不用说也知道。火药炸裂的声音从山毛榉林传来，飞来的炮弹扎向地面。

蒙茅斯公爵瞥向扬起的尘土。

“打不中的。”

距离山毛榉林还有三百码，这并非移动式大炮能好好表现的距离。那边的指挥官惧怕到不顾一切、下了无谋的炮击指令——蒙茅斯公爵如此确信。

接着，炮声响了四下，有尘土扬到脸上，马陷入恐慌，蒙茅斯公爵赶紧拉起缰绳。

——弹着点很近。

理解到这一点时，又有士兵喊道：

“被敌弹命中了！有两门大炮被击毁！”

不可能。发生了不可能的事。

正常的指挥官会让炮弹低空飞行。与地面近乎平行的话，那攻击就会成为一条线，因此只要方向正确就能飞向敌军。然而那样的炮弹会很快落到地上，没法进行精准的狙击

于是对方冲天发射大炮。这样一来确实可以有较远的距离，但攻击就成了个点，弹着点稍微偏离敌方就打不中了。

距离三百码的精准炮击，这在蒙茅斯公爵的常识里是不存在的。这在英格兰，不，在全欧洲任何一个指挥官的常识里都不会存在。

——用了什么魔法？

蒙茅斯公爵大吼：

“别怕！后退是死路一条！进了那片林子就是我们的胜利！”

这并非虚张声势。在这战场上，能用人数的力量进行碾压。然而，与此同时，巨大的恐惧感在他内心膨胀起来。蒙茅斯公爵很快就注意到那是什么。

——战斗有变。

如果这个距离的精准炮击是可能的，那么用兵的根基就变了。

结果会变成大炮数量即武力，会变成无需短兵相接就会结束战斗的世界。就在刚才，仅仅一百人左右的敌军就试图把战场的历史向下一个时代推进。

“不要慌！我们很强！”

又一次大吼的同时，蒙茅斯公爵因自己会被击中的恐惧而战栗。

＊

与此同时，欧斯卡也依然战栗不已。

——我真是对战争一窍不通啊。

真是勉勉强强，千钧一发。

蒙茅斯公爵的进军要是再稍微迟些，自己就束手无策了。日落后就看不见敌军也看不见己方了。对于依赖手旗传递炮击指令的欧斯卡军队而言，相当于同时失去耳与目。

“真精彩，”阿兹说，“完美地计算了炮击的弹道吗？”

欧斯卡声音沙哑地回答：

“不完美啊，不过，实践够用。”

敌军的大炮还有五门。欧斯卡想尽可能再破坏掉两门。然而农民们装弹也需要时间。可能的炮击还有一两次，必须要计算敌军的移动速度，毫无差错地下达发射指令。

阿兹的声音冷静得与战场并不相符。

“不过，光看纸笔的话，也会有看漏的东西。”

他指着天空。欧斯卡也顺着看去。

阴暗的天空，逼近日暮的天空。但也还是暗得过头了。

——云。

雨云布满头顶的天空。在注意到这一点的同时，有雨滴落到欧斯卡鼻尖上。那些小小的雨滴接连坠向大地，沾湿了山毛榉林，淋湿了其中的大炮。犹如砂土之城崩塌的沙沙声自地面溅起。

“继续炮击吗？”

“继续，不过，打不中。”

火药因受潮而变质，已经不能期望精准炮击了。

阿兹像是微笑了起来。

“您本应仰望天空的。”

欧斯卡摇头。

“我的老师没有见过海，不过，他还是比任何人都更准确地解读了潮汐的成因呢。”

所以，不足的并非仰望天空的眼睛，而是把变幻莫测的阵雨也都计算在内的智慧和知识不足。

——唉，也行吧。

又不会什么事情都随心所欲地发展。不过，也并非满盘皆输，至少破坏了对面的两门大炮。

“让全军撤退。”

欧斯卡下了这样的指令，阿兹将两面手旗交叉扬起。

“您也请逃吧。”

“不，不能逃。”

“为什么？”

“我们的领地为国王陛下所厌弃，失败逃走就会给他留下坏印象。”

输也要输得光彩。

欧斯卡接下来必须尽可能输得好一些。

“您打算为了国王而死吗？”

“怎么可能。”

“那么，是为了领主？为了领地百姓？”

欧斯卡带着自嘲似的心情呼了一口气。

“太阳必然东升西落。”

“那怎么？”

“同样的，人世间也是受无法逃离的规则所支配呀。”

欧斯卡回应着，并通过搭着的梯子爬下教会的朽烂屋顶。

阿兹在雨中交叉双臂。他看起来并不悲伤也并不恐惧战争。真要说的话，像是莫名快活地看着欧斯卡。

“我有两个疑问。”

“是吗，不过，没有时间了，只能问一个。”

“您那算式，”阿兹把目光投向教会的采光窗户，“在剑桥大学学习的您，为什么用微积分？”

他说的是欧斯卡计算弹道所使用的算式。

“我老师称之为流数法。”

“嗯，本质上都是一样的东西，不过您所写的并非牛顿公式的流数法，而是莱布尼茨公式的微积分。”

欧斯卡轻叹了一口气，因为觉得阿兹的疑问很蠢。

英格兰的牛顿和德意志的莱布尼茨在相同时期几乎提出了一样的计算方法，对于谁能以第一发明者留名而争。虽然先想出的估计是牛顿，但争议在于他未向世人公开，仅自己使用。

“和国家或大学没有关系。莱布尼茨的符号更好用。”

既然能做的事情相同，那当然选择更好用的。剑桥大学要是知道的话可能会不悦，但战场上不需要拘泥于这种事情。

“原来如此。那么，第二个问题——”

“真的没时间了啊。”

要是这边的败逃被发现了，大概会遭到对方的追击。撒腿逃跑的农民要是被骑兵从后面袭击，会伤亡惨重。

欧斯卡抬头看高个的阿兹，勉强笑了起来。

“万分感谢帮助，接下去我自己来。”

说完，欧斯卡转身背对他。

３

蒙茅斯公爵感到雨声沁人心脾。

——帮大忙了。

那并非纠集敌军十倍士兵的战场上该抱有的感想。然而心中的恐惧消散，淡淡的安心感弥漫开来。

这出自本能的松懈很碍事，必须搜寻敌人。至少，要搜寻到敌军的核心人物。要是让那炮击的指挥官逃走，他在今后的战场上将会成为劲敌。如果可能，希望把他拉拢至手下，但如若不成就只能杀掉。总之有必要抓紧。话虽如此，却不知敌军的真面目。蒙茅斯公爵维持着阵型进军。

最终，隔着雨声听见了一阵嘈杂，最前线的士兵们心神不宁。此时距离山毛榉林约五十码。

“什么？”

问罢，其中一个士兵回答：

“是敌兵，只有一个，举着旗。”

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确实有一个年轻男子从林中走出，他所举旗子的纹章特色鲜明，鸢尾花纹章【Fleur-de-lis】由绿色【vert】与银色【argent】的纵向二分【Per Pale】组成。上面还画着奇怪的鱼——这是与多塞特西部相接的德文郡那边的地方贵族，托基勋爵的纹章。

年轻男子径直朝着蒙茅斯公爵这边走近，在步兵面前停下脚步。他被长枪指着，扬起声音。

“我是托基勋爵鲁宾逊·韦尔斯之子，欧斯卡·韦尔斯。还请让我与蒙茅斯公爵交谈。”

士兵们嘈杂起来。

蒙茅斯公爵也感觉内心嘈杂。

欧斯卡·威尔——那家伙吗？

蒙茅斯公爵驱马行至队列前。

“指挥那炮击的，是你？”

马背上的话音刚落，年轻男子——欧斯卡丢掉旗子，单膝跪在泥泞的地面，以总感觉有些生硬的动作垂下脑袋。

“是的。托基军总共百余名兵力，都是我的心腹。”

“投降么？”

“这场战争的胜负已定，如果可以，还请让我成为俘虏。”

蒙茅斯公爵俯视那个寒碜的青年。欧斯卡很瘦，军用红衫※5看起来也偏大了。他声音战战兢兢，头低得快要后脑勺朝前了。

※ 军用红衫（军用の赤い上着）：红衫也称猩红衫，是英国的一种军事服装。从17世纪到20世纪20年代，红衫被大批英军、皇家海军陆战队和大英帝国内部的一些殖民单位广泛使用，英联邦的许多军队都将其用作礼服和正装。

“那炮击，是怎么指挥的？”

“通过算式。”

“算式？”

“我在剑桥学习自然哲学。隔着三百码距离，就定能在二英尺※6的圆形范围内落下炮弹给您瞧。”

※ 若度量衡未变，一英尺约等于0.3米。

应该是事实。这男子的炮击精度值得为之惊叹。

“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投到我这边？”

“父亲的指示所迫。”

“我就是在问托基勋爵是怎么想的。”

在蒙茅斯公爵与现任国王的战争中，有一些其他方面的情况，但简要归纳来说，是新教与天主教的战争。

早先在清教徒革命※7时代，现任国王在流亡中萌发了对天主教的信仰，然而英格兰是信奉新教的国家，而天主教还象征着独裁——实际上，在议会也树敌众多的现任国王，其政治非常独裁。

※清教徒革命又称英格兰内战，一六四二年至一六五一年发生在英格兰王国议会派与保皇派之间一系列聚焦于管理体系和宗教自由的武装冲突及政治斗争。

“这个国家与天主教国王格格不入，必定会出问题。你的义父应该也很明白这点的。”

托基勋爵鲁宾逊·韦尔斯，他从清教徒革命以来就一贯支持清教，因此受到现任国王的冷遇，没理由站在国王军这边。

——不，如果非要找出个理由的话……

那就只可能是，对于这场战争，他预见了蒙茅斯公爵的败北。

欧斯卡依然低垂着头，回答：

“不清楚父亲的考量。毕竟他本质是旧时代的贸易商人，考虑金钱利益而误入歧途也是有可能的吧。”

“要为了我与那父亲断绝关系吗？”

“应该没必要吧。父亲年事已高，连离开卧室都做不到。”

“站起来。”

蒙茅斯公爵言毕，欧斯卡缓缓摆正姿势。

能看到的是战战兢兢的面庞，即使投敌也要设法生存下去的面庞。对于那样寒碜的面庞，蒙茅斯公爵并不讨厌，但是……

“接下来，要砍了你的头。”

佩剑尖端抵着他的脖子，渗出来的血随着雨流下来。

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对死的绝望，欧斯卡痛苦地皱起眉。

“两门大炮，不够？”

“不，我认为你价值很大。”

这个男子的炮击，对于蒙茅斯公爵而言也是很想掌握在手中的。

——然而，你是欧斯卡·韦尔斯。

那就不能活着。

他脖子上流出的血在雨天的傍晚时分显得很黑，蒙茅斯公爵看向那片黑色。

“如果你的血和我的是不同颜色，那或许有共同前进的道路。”

蒙茅斯公爵抽开佩剑。

准备使劲挥砍下去。

＊

——啊啊，我，要死了。

领悟到这一点时，欧斯卡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失去了温度。

原本这就是无谋的战争。义父虽然为现任国王所厌恶，但断言蒙茅斯公爵的反叛“还太早”，即使地方领主们倒向蒙茅斯公爵，但在这个国家的中心，国王的支配还在，革命要成功是几年后的事，要等现任国王与议会的关系彻底破裂，义父是如此断定的。

因此，托基领地追随现任国王，只得从零召集士兵，与蒙茅斯公爵开战。义父与现任国王的关系很糟糕，可以预见，一旦被抓到任何由头，就会被剥夺爵位和领地。目前有必要装成忠臣。

然而，领着区区百名民众，不可能赢得过蒙茅斯公爵。正如阿兹所指出的，义父应该是打算让欧斯卡为领地而死才把他送上战场的吧。

在这场战役中，欧斯卡设定了两个胜利条件。

第一是守住托基领地。

第二是存活下来。

——我要和蒙茅斯公爵一战，活着被俘。

亦即，好好地输掉这一战。

所以他才计算大炮的弹道距离，想要展露自己在战场上的远距离精准炮击，提高自身的价值，以便即使战败也能存活。

原以为这进行得还挺顺利。

即使是对蒙茅斯公爵而言，弹道计算应该也有很高的价值。然而他并不打算买欧斯卡的帐。

——这个世界受着绝对的规则所支配。

例如太阳必然东升西落。就像小时候，再怎么盯着那房间的窗外，也决看不到升起的太阳。

已经做了一切能做的。在绝望的境地，如履薄冰之中，欧斯卡一次也没有放弃希望。尽管如此，现在，眼前的死亡正在迫近。

——我，对这世界规则的解读有误。

原以为解读得挺透彻，但一定还是有什么看漏了吧。

这很常见，欧斯卡心想，是任何一个自然哲学家【natural philosopher】※8在日常中反复经历的事情：思考、建立假说、设计实验方法、即使做了万全的准备也没能得到预想的结果。而对那格格不入的结果视而不见，是与自然哲学家的作风相悖的。

※ 科学者【natural philosopher】：自然哲学家，现代自然科学的前身，一八三三年以前还不存在“科学家（scientist）”这个词。

蒙茅斯公爵高高扬起佩剑往下挥。

就像接受没能按照预期产生的实验结果一样，欧斯卡接受了自己的死亡。就在这时……

——影子？

不，大概是类似鞭子的东西吧。

欧斯卡背后飞出黑色的细长之物，缠住蒙茅斯公爵的佩剑，佩剑的剑刃就立即崩裂了。那在欧斯卡眼里看来，如同燃烧一般，如同一张纸片被火烤至瞬间成为灰烬、失去大半质量，佩剑的剑刃化作灰烬消失了。

——能够溶解铁的……强酸？

然而想不到能够变化如此之快的现象，是连在英格兰都还尚不知晓的新型化学试剂吗？大概是出于震惊吧，蒙茅斯公爵僵硬且面无表情地盯着自己那失去剑刃的佩剑。同样地，欧斯卡也无法将视线从那上面挪离。

“看来多少是争取到一些时间了。”

背后传来的，是阿兹·塔尔斯的声音。

欧斯卡猛然回头，阿兹的目光隐藏在斜戴着的毡帽帽檐下，那嘴角则在微笑。在傍晚时分的雨云之下显得愈发煞白的肌肤，而嘴唇则在昏暗中黑得出奇。

马匹发出嘶吼，那是蒙茅斯公爵所骑的马。那匹马无视骑手的指示，直退到了长枪兵后面。或许是由此恢复一些理智了吧，蒙茅斯公爵吼道：

“杀！突击！”

士兵们一齐刺出长枪，然而，那些都刺不到欧斯卡。阿兹的脚底向各方伸出如影似鞭、仿佛飞溅的墨水那般的“什么”，缠住长枪、缠住士兵，所触到的一切都一视同仁地化作尘埃。无论是铁器还是木材，亦或是人，都只是碎裂消失。

“那么，第二个问题——”

阿兹缓缓地在敌兵面前迈出脚步，背向他们。他直直盯着欧斯卡的面容，说：

“自然哲学家有接受死亡的理由吗？”

欧斯卡没能回答。

实际上，对于他的问话也仔细没听清楚。

——发生了什么？

明显异常的事情。对于眼前的未知，就连建立相应的假说也做不到。不过，也无法停下思考，思考这个脱离于欧斯卡信奉至今的物理规则下的世界观——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Principia】——的现象。

欧斯卡注意到，在不知不觉间，自己的嘴角弯成了笑起来的形状。

——多么美妙的未知啊。

那种兴奋感与刚接触地动说的概念时相似，与研究光的性质是波还是粒子时相似，与感叹用流数法比用几何学处理复杂计算会简单很多时的感觉相似。

——阿兹，你是什么？

蒙茅斯公爵沙哑地吼叫：

“是恶魔！杀了它！”

一支长枪贯穿了阿兹的躯体，两支、三支，数量不断增加。周围发出了惨叫，刺人者反而像遇刺似地尖叫。

阿兹嘴角的微笑没有消失，他向欧斯卡他们这边走近一步，从他身上拔落的长枪就都化作尘埃消失。

仿佛要说悄悄话似地，阿兹俯身把嘴巴凑近欧斯卡耳边。

“屠杀可不是我的喜好，走吧。”

不对，他把嘴凑近的地方，并非耳朵。他把脸贴近欧斯卡的脖子——从那伤口流出来的血，舔舐了一口，那舌头冰冷得让人平静。

紧接着，阿兹的背后长出一对羽翼，黑色的羽翼，比鸟翼尖锐得多，好比是蝙蝠的双翼。

——恶魔。

不对。不要在连假说都没有的情况下就给未知事物命名。欧斯卡如此劝诫自己。

士兵们都不再轻举妄动，只剩下恐惧。蒙茅斯公爵下马，从茫然呆站着的士兵之一手中夺过长枪，但就在他要刺出去时，阿兹抱起欧斯卡，在泥泞的地面一蹬。

一瞬间，他们离开地面、离开树林，离开蒙茅斯公爵和一千名士兵。豆粒大小的那些人看上去很无力。欧斯卡对这飞翔感到一些酩酊醉意，在阿兹的臂弯中，轻轻晃了晃脑袋。

阿兹不断上升。已经分不清战场和其他土地。他们逼近雨云，视线不一会儿就朦胧了，非常冷。但欧斯卡出于寒冷以外的其他原因而颤抖。

——我现在，在云里。

至今为止，究竟有多少人梦想着天空啊。

欧斯卡有看过好几张振翼机【ornithopter】的设计草图，就在不久前，还和意大利的学者探讨利用真空的飞艇是否可行。※9然而——除去可疑的传说之外——目前应该还不存在飞翔于空中的人类。在空中滑翔姑且不论，凭一己之力就能上升到触碰云彩的人是一个也没有。他如此坚信。

※:振翼机（羽ばたき机）：又称扑翼飞机；利用真空的飞艇：真空飞艇的构想最早由意大利的Francesco Lana de Terzi在一六七零年提出。

——然而，阿兹……

对于这未知的存在而言，飞翔之类并没什么特别。究竟，是凭借怎样的方法得到浮力？细看他双翼，别说是振翅了，连张开都不需要，他的臂膀轻柔地围着欧斯卡。用比空气还轻的气体，能实现与这相同的现象吗？

欧斯卡总算在阿兹的臂弯中穿过云层。

艳丽的傍晚天空之中是欧斯卡所在之处。抬头望向天穹，东边是一片深蓝，已有星星在闪烁；西边的天空越往下越发白，接着转为黄色向红色渐变。从地面看去那样黑得不吉利的雨云，俯视看来却染着美丽的红色与紫色。

“要上升到哪里？”

听到这个疑问，阿兹指了指西边的天空。

傍晚天空中最明亮的地方。然而那里已经看不到太阳。那巨大的天体藏在地平线另一侧。

阿兹继续不断上升，随后……

——啊啊……

欧斯卡为意想不到的景象而屏息。

地平线的阴影处，有一粒光出现、膨胀、变圆。慢慢地，慢慢地，西边的天空中，太阳升起。

那并非阿兹·塔尔斯那样的未知，不过是很寻常的物理现象。地球是球体，落日即太阳躲进地球阴影之中的现象。然而如果观测者的位置变化——例如高度急速上升，就又能看见躲进地球阴影里的太阳了。就原理而言，与跳起来窥视墙对面无异。

——我……

看着西边天空升起太阳，视野忽然模糊了。

是热泪在欧斯卡的眼眶里打转。

——我怎么能在连这种事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死去。

只要了解地动说以及天体运动的常识就应该能轻易想到的事情居然都不知道，这种情况下……

阿兹再次问道：

“自然哲学家有接受死亡的理由吗？”

欧斯卡抹去眼角的泪水，回答：

“目前为止，这样的理由一个也还没发现。”

这世界上存在未知。

不过，人类知道把未知变为已知的方法。

——只需，不懈思考就行。

如果死亡意味着停止思考，那就不得不继续生存。

第一卷 第二话 叙述英雄之人

１

位于英格兰西南海岸的托基可以说是新兴的领地。

以前是教会的自治领地，但早在一百五十年前，由于修道院解散※10，王室收走了领地，自那以后几乎从未过问，当地人口逐渐减少，那片土地就走上了衰退的道路。

※ 一五三六年至一五四一年间亨利八世一系列解散英格兰、韦尔斯和爱尔兰修道院的行为，属英格兰宗教改革的一部分。

欧斯卡的义父，鲁宾逊·韦尔斯买下托基是在约三十年前。生于伦敦商人家庭的他，在年轻时就出海，通过英格兰与西非、美洲新大陆之间的贸易掌握了大量财富，之后以这财力背景进入议会，得到当时的护国公所发的制诰，获得了爵位。

鲁宾逊·韦尔斯表示想要海边的土地作为领地，成了托基勋爵。他看到接下来英格兰的海运还有发展空间，认为如果在托基建设港口城市就能进一步吸引财富。

返回托基的欧斯卡·韦尔斯在收割在即的麦田之间的田埂上边走边想。

——唉，虽然并不觉得那人的生意眼光很不靠谱……

如今的托基，很难说是足够繁荣。人口有略微增长的趋势，目前有大约五千人居住。近段时间由于农村的年轻人鲁莽流向伦敦，边境人口光是有所增长就已经是值得称赞的事情了。然而当地尚没有打算为发展贸易而建造港口的迹象，领地人民有七成务农，余下三成经营渔业。

义父的计划之所以迟缓发展，并不是因为他无能，非要说的话是不能做过火。身份上不过是一介弱小贵族的义父太能赚钱，王室虽然依赖他那财力，但同时也畏惧着义父。义父也警惕着王室横插一杠，专注于安稳管理领地而非让领地富裕起来。

身边的阿兹说：“明明回到了生长的故乡，但脸色很不高兴啊。”

“不太觉得这里是故乡。”

欧斯卡生于荷兰，九岁时漂洋过海来到英格兰，那是因病重母亲所采取的苦肉计所为。然而她身体状况经受不住海上出行，在抵达港口一周后就断气了。

不知何去何从的欧斯卡起先帮港口搬运货物，以此谋生。但不久之后，就被一个男子雇走了。那男子把持有的农村土地租给农夫们，过着还算宽裕的生活，然而他不会看书写字，连签名也是用“×”符号代替的。于是对识字的欧斯卡感兴趣，雇佣了他。

自那以后，欧斯卡过了一段农夫生活。他没能获得书籍，接触到文字的机会也就偶尔受托代写信件时而已。欧斯卡一有空闲就在地上用树枝写数字、符号，埋头计算。这些很快就会被风雨抹去，什么也没留下。

欧斯卡的生活发生戏剧性变化是在十六岁那年春天。一名中年男子骑着良马出现，从欧斯卡当时的主人那边买走了欧斯卡。

男子名为卡尔文·查普曼，是托基勋爵鲁宾逊·韦尔斯的亲信，欧斯卡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成为了那个贵族的养子。

虽说如此，欧斯卡在托基只生活了不到三年。欧斯卡籍由知其数学才能的义父，得以进入剑桥大学。由于先王喜欢数学，义父大概是想讨好先王吧。

自那以后，欧斯卡窝在剑桥度日。虽然理由是钻研学问，但也有部分是因为与义父见面过于可怕，他想隔开距离。

仿佛读到欧斯卡内心所想，阿兹说：

“请问托基勋爵是怎样的人物？”

欧斯卡烦恼了一阵，回答：

“我有生以来遇到过两个天才、一个怪物。”

“怪物是指我吗？”

“如果把你算上，那怪物就有两个了。不过，父亲比你还稍微可怕一些。”

“这是戏言吧？”

“或许是的。你不怎么可怕。”

阿兹大概觉得这句话也是戏言吧，轻声笑了。

确实，从物理层面的意义而言，阿兹·塔尔斯很恐怖，大概简直像从神话时代溜出来的未知怪物。

然而，不可思议的是，欧斯卡对阿兹并不带有恐惧感。原因简单来说有两点，一是被他救了一命，二则是他让欧斯卡看到了西边升起的太阳。

——也就是说，我或许是憧憬着阿兹·塔尔斯。

憧憬着那压倒性的强大以及理性的举止，憧憬甚于恐惧，因此，阿兹并不那么可怕。

真正可怕的是义父。

他在肉体层面不过是孱弱的老人，但在精神层面比谁都更像怪物。

“还是，去剑桥吧。”

正当欧斯卡这么怯怯低喃时，正在管理麦田的农夫喊道：

“欧斯卡大人！您没事吧！”

面对农夫毫无恶意的笑容，欧斯卡沉下脸。

——既然有目击者，不就没法逃了么。

话虽如此，他也不是真打算逃走，他在意志愿兵们的后续情况，而且也有想打个招呼的女性【人】在。

既然活着回到了这里，那么估计又会被义父出什么难题吧，欧斯卡祈祷那会是可以好好解决的难题。

＊

多数的贵族，在伦敦以及自己的领地都分别拥有宅邸。原因在于，从冬季后半直至夏末，开议会期间，他们会逗留在伦敦，花精力出席社交活动，其余时间则在领地生活，这是他们的常态。

然而，欧斯卡的义父——鲁宾逊·韦尔斯一直待在托基。欧斯卡没有听说他病情的详细情况，不过似乎是胸腔内部有恙，身体状况就连离开宅邸都做不到，更不用说长途旅行了。他一天的大半时间都在床上度过，无论早晚，无论冬夏，无时无刻在咳嗽。

贵族在领地所拥有的房子被称作乡村别墅【country house】※11。欧斯卡带着阿兹走进乡村别墅的前院，卡尔文·查普曼已经恭候在那里。估计是农夫上报了欧斯卡归来的消息吧。

※ 英格兰的乡村别墅是指位于英格兰乡村地区的贵族和绅士阶级的宅邸。由于亨利八世时解散修道院，许多修道院被赐给国王的家臣。之后在伊丽莎白一世时期，随着别墅文化开始兴盛，不仅修道院被改建为乡村别墅，许多贵族也开始修建自己的乡村别墅。英格兰乡村别墅也成为英格兰文化及建筑的重要象征。

卡尔文是年逾六十的大个子，其祖父母一辈似乎有东洋的血统，皮肤晒得很黑。他头发花白，脸上有着与年龄相符的皱纹，但背很直，全身上下结结实实地长着实用的肌肉。即便如此，他自从登陆以后——他原本在鲁宾逊·韦尔斯的贸易船上担任船长——为了适应礼服（gown）与短罩裤【trunk-hose】※12，就缩减食量，减少肌肉了。

※trunk-hose：只有上半截的裤袜，是中世纪至17世纪期间流行于欧洲的男性服装，紧身裤袜（hose）中的一种。

卡尔文露出与他体格并不相符的和蔼笑容。

“您没事就好，欧斯卡大人。”

“我的事情，怎么？”

“逃回来的民众们说，您独自留在战场上阻挡整支敌军了。”

“嗯，做得很好。”

那报告一如欧斯卡所指示的那样——炮击之后，迅速撤退。然后在成为败者的同时赚得名声。

欧斯卡若是就这样被杀，对于托基领地来说就是满分。但欧斯卡不想死，于是把成为对敌人也有利的俘虏当作满分。然而，他平安归来了。

——那么，国王陛下会如果看待我的工作？

毕竟在周围贵族们背叛的情况下独自战斗了，他很想得到一番褒奖；但由于很快就逃走，遭到斥责也不足为奇。而如果是后者，那对于托基领地而言是一记重创。义父与现任国王关系恶劣，即使仅仅这种程度的事情也可能会导致领地被没收。事实上，现任国王在继承王位之际就从议会中赶走了众多政敌。

卡尔文保持着笑容，略微弯下身，压低音量。

“那位是？”他只用视线示意阿兹，“报告中说有一个身份不明的诗人混了进来……”

“嗯，是这样。”

准确来说，阿兹自称诗学家而非诗人。《诗学》（Poetics）虽是亚里士多德的著作之一，但这词在如今并不常用。

“他是阿兹·塔尔斯。我活着回来是阿兹的功劳。”

介绍完毕后，阿兹取下黑毡帽微笑示意。

“欧斯卡大人的指挥很精彩。若这位大人在军事与政治上有足够的兴趣，那将会成为克伦威尔再世吧。”

听到这句话，卡尔文的表情凝固了。克伦威尔是清教徒革命领导者，一度被王室驱逐出英格兰。换言之，他是现今王室最大的敌人，听说在克伦威尔死后，国王一回到这个国家就特地打开其坟墓，将尸体吊上绞刑架示众。

卡尔文似乎决定将阿兹那句在政治层面略显微妙的发言置若罔闻，他喊来宅邸里的佣人，指示他们带阿兹到客房。然后，他用强硬的语气说：

“欧斯卡大人请随我来，鲁宾逊大人叫您。”

“这能不能之后再说？”

“所谓的利息，可是会随着时间而愈发膨胀的。”

欧斯卡皱起眉头，对阿兹说了声“之后见”。

病榻上的义父似乎又稍微瘦了一些。

欧斯卡和卡尔文刚进入房间，他就将眼睑垂得眯起的眼睛瞥向他们这边，尖声咳了一下，然后扶着卡尔文的手，勉强起身，又咳了一下。

在吸入的空气经过狭窄的气道发出“呼咻”声后，义父沙哑地说：

“活着回来了么。”

欧斯卡为了听清他的话，凑近床边并回答：

“是的。非常抱歉。”

“为了什么谢罪？”

“因为对托基而言，这并非最好的结果。”

欧斯卡在距离他三步左右的距离停下脚步，然而义父用食指招他过来，欧斯卡顺着指示一步又一步靠近他。即使紧挨着床边了义父依然没有停止招手。

无奈弯下身子时，欧斯卡闻到了些气味。不知是什么气味，虽并非恶臭，但却是怪异的味道。他想起阿兹的话——战场会散发死亡的气息。他在这间卧室也会说同样的话吗？

“你必须要到伦敦汇报战况。”

“遵命。”

“不久就会来催了吧，不过还有些早。”

他那枯枝似的手指碰着欧斯卡的下颚并将之抬高，力气大得出乎意料。义父似乎是在确认欧斯卡脖子上的伤。

“被谁割伤的？”

“是蒙茅斯公爵。”

“詹姆斯·斯科特本人吗？”

“是的。”

“证人呢？”

“敌兵要多少有多少。”

“其他的呢？”

“就我所知，有恰巧在战场的旅人一名，他正在这宅邸里作客。”

“还不差，但，不够。”

欧斯卡下颚被从下方抵着，一直望着天花板，因此没捕捉到义父的动作。突然之间他感到脖颈一阵剧痛，不禁后退。

手按住脖子，感觉湿湿滑滑的。

——血。

是血。被割了一刀。义父不知何时握着一把小刀。他就这样剧烈咳嗽起来。如果刀刃碰到脖子时他咳了，那欧斯卡可能就丧命了。

“喂，”卡尔文迈向走廊并喊道，“欧斯卡大人在战场负伤的伤口开裂了，来人，治一治。”

——不是开裂吧。

欧斯卡在剧痛以及因恐惧而感到的恶寒之下跪坐在地——是被割伤的，就在刚才。

义父的眼睛骨碌转了一下，俯视欧斯卡。

“手很碍事。”

欧斯卡瞪着义父，并缓缓地把手从脖子上的伤口处放开。这样一来，义父他才满意地微笑了。

“嗯，即使视力模糊也能看得很清楚，不错。”

他——托基勋爵鲁宾逊·韦尔斯受领地人民的爱戴。

税收很轻，补贴优厚，即使因衰老而卧在病榻也依然经常听取人民的意见，以具体的指示稳重地治理领地。领地人民无人说他坏话。然而……

——为鲁宾逊大人工作而没有崩溃的人，只有我。

某时，卡尔文如此说道——不，但也可能只是我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崩溃了。

欧斯卡再次按住脖子。

“您想让我……”剧痛之中，说话很痛苦，“做些什么？”

勉强说完后，他一下子感觉意识都要远去了。

“你掷出的骰子还在转，既像是独自对抗敌军的勇士，也像是不好好战斗就逃回来的胆小鬼。”

——掷出骰子的人不是我，是你。

欧斯卡想这么说，但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义父再次咳嗽，然后单方面宣告：

“到伦敦当英雄去。”

英雄。对于这夸张的词汇，欧斯卡感到心冷。

——看看我这孱弱的身体啊，哪里像英雄了？

如果寻求英雄之类的，那还是找个更像样的养子好了，比如有卡尔文那样体魄的年轻人。

不久，从走廊传来啪嗒啪嗒的嘈杂足音。

“欧斯卡！没事吧？”

伴随着这喊声，戴着银边细框眼镜的女性跑进房间。

艾莉森·韦尔斯，她是唯一继承鲁宾逊之血的子女——准确来说是唯一存活下来的亲生子，是欧斯卡的义姐。

“好重的伤。让我看看。”

由于她打算去碰，欧斯卡用手掌挡住。

“血会弄脏您的。”

“知道吗？欧斯卡，人啊，即使弄脏一点也不会受伤的呀。”

艾莉森用如同花瓣那般水润洁白的手摸了摸欧斯卡的脖子，把脸凑近到眼镜都快沾到流出来的血了。

“没事，伤口不深。不过，还很新——得早点止血。”

像是要设法止住流出来的血，艾莉森的手按住欧斯卡的脖子。欧斯卡不觉得呼吸困难，感觉伤口的疼痛减退了一些。

欧斯卡将视线转向病榻，义父不知何时闭眼躺下了，或许是为了躲避艾莉森的追责而装睡吧。

卡尔文很快就带着侍女回来了，侍女用浸过热水的布擦拭伤口周围的血污，然后用绷带包扎起来。

卡尔文像是瞥了一眼艾莉森那双沾染血污的手作确认。

“这有碍您的健康，还请回房。”

艾莉森与欧斯卡拉开一些距离，一下子眯起眼睛。光是这样，她的神态看上去就如同无风的冬日湖面那般严肃。

“卡尔文——”

“在。”

“这真的只是伤口开裂吗？”

“是的。”

她一时间又继续露着冰冷的表情。不过，最后忽然呆呆地笑起来，缓和气氛。

“唉，算了。早点治好伤喏，欧斯卡。难得我做好的处理，要是又有血流出来可不行吧。”

欧斯卡用因疼痛而沙哑的声音勉强回答：“我会妥善处理的。”

被带到自己卧室的欧斯卡倒在床上睡了一会儿。

这期间，他做了个简短的梦，梦到了被炮击炸飞的士兵。

醒来时，卡尔文就站在边上，他说：

“您的不幸，在于受到鲁宾逊大人的期待。”

脖子依然很疼。不过，已经好不少了。

欧斯卡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崭新的绷带。

“若是可能，还是希望在别的方面受到期待。要是叫我精准测量不规则农田的面积，倒是能很好地做到。”

“这方面我有在期待的，想早些有个继任者。”

卡尔文的身份是管事【land steward】，即佣人们的统率者，也是整个领地的管理者。收缴税金与租金、制定年度预算、调解领地人民之间的争端、妥善招待来客……光是这些就已经是很不容易的工作了，而卡尔文的职责更为重要，他一直以来总是义父的左膀右臂。

“当父亲的伙伴已经当累了？”

“三十年前就已经累了。”

“那，早点辞掉工作不就行了。”

“这样行吗？只会增加您的负担。”

“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我也会逃的。”

不过，这样的日子肯定不会到来吧。无论是欧斯卡还是卡尔文，都肩负着同样的辛劳，而这开端在于“因鲁宾逊 ·韦尔斯而改变了人生”，而这在整体上是向好的方向转变。

卡尔文露出像是同情的笑容。

“刚才，我看上去很冷酷吧？”

“不好说，倒是挺冷静的。”

“即便如此，我也还是把您当作朋友的。年轻人有捍卫青春的权利，老年人则有重拾青春的权利。”

说完“晚餐前会拿替换用的绷带过来”，卡尔文就退下了。

欧斯卡翻身面壁，脖子上的伤口刺刺地疼。

他非常疲惫。想起来，还有老师布置的功课，但有比那更需要优先考虑的事情。

——英雄啊……

要不雇个剧作家？一想到这，欧斯卡苦笑了起来。

＊

艾莉森·韦尔斯的视力很差。

即使在白天，也只能看见雾蒙蒙的一片，若非在熟悉的宅邸内，没有陪同的情况下就连好好行走都做不到。

因此，当晚也不知道空中挂着怎样的月亮。她独自踩着不太有把握的步伐走出宅邸，循着小提琴的音色前往庭院。估计是用小提琴翻奏了原本用鲁特琴※13的宫廷世俗歌曲【Air de cour】，不过没有歌唱声。

※ 鲁特琴（lute）：一种曲颈拨弦乐器。主要指中世纪到巴洛克时期在欧洲使用的一类古乐器的总称，在这个时期深受人们的喜爱。

“演奏得很棒啊。”

说罢，演奏停了下来。

拉小提琴的男子——阿兹·塔尔斯说：

“消遣而已。对我来说，夜晚过于漫长了。”

“需要我报上名来打声招呼吗？”

“不必。我认识您，艾莉森大人。”

“是吗？我能闭着眼睛吗？明明看不见却还要抬着眼皮，挺痛苦的。”

“请便，随您喜欢。”

艾莉森闭上了眼睛。

阿兹·塔尔斯，她从参战的领地人民们那边听说了他的事情。

“你是什么人？”

“在伦敦研究诗学。而且像这样，对音乐也略知一二。”

“噢噢，不过，不止这些。”

欧斯卡——那个惹人喜爱的弟弟，受到领地人民的爱戴，尤其是在年轻人之间有很多支持者。没法把欧斯卡留在战场上逃走的志愿兵就有好几个。

他们藏身在林中窥视情况，目击到了战场上的阿兹·塔尔斯。

“让好几支长枪贯穿身体也不死，连伤痕也没留下，轻易就消灭敌兵，背后长出双翼飞到空中——你究竟是什么人？”

艾莉森觉得简直荒唐，这些内容中的大半她都不相信。尽管如此，至少，欧斯卡活着回到托基了。艾莉森发觉自己的手在颤抖，于是用力攥紧拳头。

阿兹像是苦笑了起来。

“若用您的话概括，那大概就会是怪物吧，也没有其他好形容的了。”

“这是要承认吗？”

“我倒也没有自大到自称人类。”

“什么意思？”

“谁知道呢——所以呢？请问小姐找这个怪物有何贵干？”

艾莉森缩紧下巴，她压制内心的恐惧感，说：

“我来代替卧病在床的父亲向你表达谢意。十分感谢你，阿兹·塔尔斯，多亏了你，我们领地没有出现死者。”

“这一切都是欧斯卡大人的功劳。”

“我感谢的正是救了那个欧斯卡一事。”

艾莉森多多少少做好了有所损失的准备，打仗必然会有民众死亡，她明白这是很自然的事情。然而欧斯卡拒绝了那个前提，正因如此，他对于这个领地而言是必需的，绝对不能死。

——况且，单纯来说……

没有欧斯卡的人生，无聊至极。他对于艾莉森而言是比谁都更必不可少的人。

名为阿兹的怪物说：

“请不必在意，对我来说，欧斯卡也是个重要的人。”

“为什么？你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接近欧斯卡？”

“我对人类有所期待，而且——欧斯卡大人或许正是我这种期待的象征。”

“期待？”

“人【你】们不得不驱逐怪物【我】们。”

莫名其妙，不过……

“你又要让欧斯卡战斗吗？”

“在广义上来说是的。不过他是学者吧？学者的本意不就是那样吗？不就是打倒名为未知的怪物吗？”

再怎么用力攥着手，也还是颤抖个不停。

并非感受到具体的危机感。这怪物似乎有一定的理性，自己应该不至于会突然遭遇袭击，但即便如此，还是可怕，只是可怕。

然而，欧斯卡好像不怕这怪物，卡尔文也是，其他的佣人也是。有这样可怕的东西近在咫尺，为什么还能没事呢？

艾莉森想起来，有一个和他近似的存在。

“你，和克拉拉·塔娜很像。”

那是居住在伦敦的一位女性的名字，艾莉森只见过她几次，每次都会有不知名的恐惧感涌上心头。然而周围的人们似乎谁都不惧怕她，反而甚至对她喜爱有加。

怪物说：

“您的不悦是合理的，这是身为人类颇为正经的感性。因此，还请早些从怪物面前离开吧。”

“哎哎，会这么做的。不过，对你的感谢也是真的。所以我认同你在欧斯卡身边。但尽管如此——”

“请问怎么？”

“如果害欧斯卡不幸，那我不会原谅你。”

怪物笑了。

虽然没有笑出声，但艾莉森闭着眼也能理解到这一点，而且比起亲眼看见更加确切地知道怪物是空洞地笑了。

“所以呢？请问，您的愤怒又能对这怪物做些什么呢？”

“谁知道。不过，一直愤怒还是做得到。”

无论何时、何地，深重而强烈，浓似血的，愤怒。

“您人类得很，所以才不应该与怪物扯上关系——好了，还请就寝吧。”

祝您今晚睡个好觉。

怪物如此说罢，又笑了。

２

阿兹露着一本正经但又看起来莫名愕然的表情，说：

“您打算这个样子懒散到什么时候？”

他在凳子上翘着二郎腿，倒着咖啡。韦尔斯家里消耗的咖啡着实多，主人与佣人都喝。待客时也一样——对于追求伦敦潮流的贵族会备着红茶，但其他多数情况下——会拿出咖啡。

在凳子附近床上躺着的欧斯卡皱起了眉头。

“懒散？没想到过。”

自从回到托基之后已经过了近十日，欧斯卡一时间确实是基本如阿兹所说的样子度过的。即，窝在卧室，贪婪地睡着懒觉，或者看看书，抓起送过来的巧克力或炸制的点心就吃。不过，脖子伤口的疼痛减轻之后，就着手做老师布置的功课了。

“或许从旁观者看来，我看上去只是在偷懒。不过，脑子里可是正在拼命找新点子呀。数学又不是无论什么时候都动笔的。”

“然而，您要成为英雄吧？那应该有比数学更优先做的事情吧？”

“没有。”

“没有？”

“或者说，姑且结束了。”

在血还会一直渗出绷带的那段时间以来，他就写了很多信，都是假借义父名义写的， 为了尽早收到回复，还花了不少钱。

用皇家邮政【Royal Post】寄送私人信件就太花时间了。想早点送达就要快马加鞭，但即便如此，从托基到伦敦也要三天——就算再怎么急也要两天半。若要进一步缩短用时，那就必须增加驿马的数量，在中转的城镇准备替换用的驿马，能稍微加快速度。

“我目前的工作就是等待联络。”

“可是，受到国王的召见了吧？”

“不太对。信是以法弗舍姆（Feversham）伯爵的名义送来的。”

法弗舍姆伯爵路易斯·德迪拉斯（Louis de Duras）。

这个人物虽然生于法国，但与现任国王詹姆斯在因清教徒革命而流亡的时代相遇，之后受邀到了英格兰。在之后，通过皇家近卫骑兵队队长，被授予男爵爵位，娶了伯爵家的女儿为妻，在岳父死后继承其爵位——于是，瞬间就飞黄腾达了。

现任国王最信赖的人物恐怕就是法弗舍姆伯爵了吧。他在这次叛军事件中还成了司令，统率军队。

“法弗舍姆伯爵……”阿兹那白色的细长手指指尖咚咚地敲着他自己的膝盖，“是个麻烦的家伙呢，信上写了什么？”

“只是叫我过去汇报。”

法弗舍姆伯爵寄来的信送达托基领地已经是一周之前的事情了。欧斯卡虽然回复会应他的要求过去，但也补充写到因战场上受的伤很深而会略晚出发。从争取时间的角度来说，义父割伤欧斯卡的脖子一事已经显现出价值来了。

“所以呢？把司令的召见往后拖，您是在等待什么联络？”

“战况呀。传到伦敦的叛军动向会立即转送到我手中。”

用义父的名义写的信，大半是为了构筑这个情报网。欧斯卡从床上起身盘腿坐，说。

“例如，在四天前，叛军在萨默赛特（Somerset），与众多农民汇合，兵力增加到了六千人。而且，流亡到荷兰的阿盖尔（Argyll）伯爵似乎为了与叛军汇合而率兵回到了苏格兰。”

阿兹像是惊讶似地挑起眉毛。

“果真如此？”

“是可信的。我用的是父亲构筑的交友关系。”

“托基勋爵的名望看来很广很深呐。”

“不，”欧斯卡皱起眉头，“父亲不依靠名望这类东西。那个伟大的商人是用金钱操纵人的。”

实际上，在伦敦，估计没有对义父有好感的人吧。有也只有为义父所带来的利益而聚拢过来的人们。

阿兹喝了口咖啡。

“我知道好几个曾经撒播金钱的执政者，不过金库总有枯竭的一天，而金库一旦枯竭，友情也会枯竭。”

“嗯，所以父亲做了相反的事情。”

“相反？”

“那人从伦敦的商人们那边借了很多钱。”

想接近托基勋爵鲁宾逊·韦尔斯的商人有很多，那些情况下，在多数时候会用上贿赂的手段，但义父不收那类钱财。反而是通过募集巨额资金来盈利。

“父亲若是失手，参与出资的所有人都会损失巨大。不想失去借出的资金，就只能当韦尔斯家的同伴。”

然后，利用募集到的资金，义父与有权有势的贵族共同推动了国家实业的发展。伦敦受大火灾※14的影响，仍有数不胜数的重建工程，不愁没处用钱。义父人在托基，通过资金在伦敦的左右腾挪，构筑了名为利害关系的坚固城墙。

※伦敦大火：一六六六年发生的特大火灾事件，烧毁了包括圣保罗大教堂在内的许多建筑。

“原来如此，人类得很。”阿兹笑了。

“所以？您是打算利用这样获得的情报，再次率兵吗？”

“不，我不是军人。”

“可是，不战而成为英雄很难。”

正是如此。只要歼敌就能被唤作英雄，也会得到国王的褒扬。

但欧斯卡已经不想站到战场上了，那可怕到他去不了。说到底，义父那句“去当英雄”说的是指去获取足以守护托基的名声吧。若是这样，那应该有风险更少的做法。

“在我看来，成为英雄的方法最终只有一个。”

“那是？”

“受人推崇。”

英雄不是自己说说的，而是由其他人所叙述的。

那么，只要尽可能和平地制造那样的机会就行了。

＊

欧斯卡一直等待的联络在两天后的早晨到来了。

——国王军抓捕了参与叛军的阿盖尔伯爵。蒙茅斯公爵在萨默赛特宣称他自己是正统的英格兰国王，可以预见，他很快就要和丘吉尔※15将军率领的国王军交战了。

※ 约翰·丘吉尔：英国首相温斯顿·丘吉尔的祖父。

蒙茅斯公爵到目前为止进军得很顺利，仅由五百人发起的叛军一下子膨胀到六千人，可谓非常出色，估计他是在举兵之前就掌控了英格兰南部了。事实上，目前为止叛军的战斗只有一次——只有与欧斯卡的那一战，之后没有流血就增加了战力。

不过，阿盖尔伯爵的被抓对他是很致命的。与自北南下的援军汇合失败，意味着叛军的数量将不再增长。而即使掌控了南部，蒙茅斯公爵的兵也可以说是只有六千人。

——现在，要是打赌，无论谁都会赌国王军胜利。

叛军会单纯因为战力差而被击溃。于是，持观望态度的的贵族们也会明哲保身，向现任国王靠拢。

欧斯卡连忙出了卧室，在庭院里找到正在休憩的阿兹，于是从走廊的窗户探出头来。

“我想尽早去伦敦，你呢？”

“还请让我一起。”

“那，赶紧收拾行李。”欧斯卡话还没说完就把探出窗外的脑袋收了回来，步履匆匆地穿过走廊，“卡尔文，卡尔文在吗？”

“在这”的声音从食堂传来，他好像在和艾莉森说些什么。

“失敬了，艾莉森大人。”欧斯卡迈进食堂，为打断对话而向义姐鞠躬致歉，并对卡尔文说：“准备的信在吧？把那些现在就寄出去，特别是给埃克塞特勋爵※16的那份，尽可能今天送到。”

※ 埃克塞特（Exeter）：埃克塞特是托基所在德文郡的郡城，即德文郡的首府。

而卡尔文悠然倒着咖啡。

“您很匆忙呢。”

“嗯，接下来，越早越好。我也很快就出发。”

卡尔文朝着打算离开食堂的欧斯卡那后背，说：

“还请再多等半天左右，需要打包行李，而且得要与港口联系。”

“行李已经理好了，而且，我走陆路。”

到伦敦，策马兼程需三日， 而乘船则要耗费七日。

“可是……”卡尔文像是愣愣地叹了口气，“总不能让艾莉森大人承受鞍马劳顿吧？”

欧斯卡在门前转身回头看向义姐。

“难道，您打算同行？”

艾莉森要到伦敦……

她向欧斯卡这边露出颇具魅力的——但又带着几分挑衅的笑容。

“你是要和法弗舍姆伯爵战斗而去伦敦的吧？”

“谈不上战斗，是想法子巴结——”

欧斯卡嘟嘟囔囔说着的话被艾莉森打断了。

“那，你想想，是只早四五天到伦敦更有利，还是，有我陪同更有利？”

欧斯卡不由得抵住了额头。

“卡尔文，信的事，稍微再等等，我改一改。”

还是乘船去伦敦。

于是，全盘计划也都推迟些。

＊

艾莉森·韦尔斯在义父的谈判中被视作“底牌”。

首先，她很美。不但无需打扮就很美，而且她还掌握者让自己的美显得出众的技巧。若是在交际场合的庭院里看到她，任谁都想不到她是乡下贵族的独生女吧。她即使混入那些对流行很敏锐的伦敦本地小姐们之间也相当引人注目，无需开口就能吸引人们聚拢过来。

而且她头脑很好。她将那鲁滨逊·韦尔斯的血统以最惹人喜爱的形式继承了下来。既有深刻的洞察力，还把这能力运用于交际。她能很好地解读周围人们的情绪，然后恰当地说出驾驭那些情绪的话语。

才貌兼备的艾莉森很特别。无论对方是男是女，用美貌作武器偶尔会招致仇恨，但就欧斯卡所知，仇视艾莉森的人一个也没有。就像义父在贸易方面那样，欧斯卡的义姐在人际关系方面拥有独特的嗅觉。

艾莉森若是同行，光是同行本身就能提高谈判的成功率。而她之所以被视作“底牌”——换句话说，被摆在平时不轻易使出的牌这样的位置上，仅仅是因为义父深爱着艾莉森。对于她的身体而言，伦敦之行是很大的负担，因此义父不会让爱女出托基的。

英格兰在大约二十年前经历了一场严重的瘟疫※17，给韦尔斯家也带来了巨大的不幸。年幼的艾莉森接连失去母亲和两位兄长，她自己也一度徘徊在死亡的边缘。

※一六六五至一六六六年间英国的一次广泛蔓延的鼠疫 ，在一六六六年九月二日的伦敦大火之后结束，虽然有观点认为是大火阻断了后续疫情，但有历史学家根据二者的具体发生地等原因认为只是巧合。

——和死去的哥哥们那时候相比，我当时发烧得好像还要高。

艾莉森如此说过。

她虽然奇迹般地好转了，但至今仍为后遗症所困。据医生说，看样子是一些内脏遭受了无法愈合的创伤，她时常会出现严重的贫血，即使轻微运动也有可能会失去意识。再加上视力显著下降，若不戴眼镜，就连走路也办不到。

——鲁宾逊大人发自内心地爱着艾莉森大人呢。

卡尔文如此说过。——因此，那位大人无论如何也想要守护托基，为了在这片土地上构筑艾莉森大人的乐园。

义父好像非常反对艾莉森去伦敦，但艾莉森是他唯一的弱点，最终是义父妥协了。

３

乘船之行持续了九天，途中，由于遭遇逆风，滞留在朴次茅斯（Portsmouth）港避风，因此比预计的多花了两天。

期间，欧斯卡完成了老师布置的功课，在港口买了好几本书，之后就是窝在船舱里一直看书。

“请问在看什么？”

听到阿兹这么问，欧斯卡回答：

“这是古老的审判记录。”

“哦？有什么很有意思的案件吗？”

“虽说是半个世纪前的事了。这上面记录的是死者复苏杀人案件。”

欧斯卡简要概括给阿兹听——在某个农村里发现了女子的遗体，那遗体脖子上有像是野兽咬过的伤痕。据目击者说，原本半年前就应该已经死了的男子从她脖子那里吸血。于是撬开那男子的坟墓看，发现遗体确实消失了。

阿兹听过之后回答：

“是盗墓者干的吧？把自己做的恶行嫁祸到架空的怪物上去，并不是多稀奇的事。”

“如果是一个月前的我，也会这么想的。”欧斯卡合上书，“哎，之前，不是被你救了一命吗？”

“嗯。”

“当时，你舔了我的血，然后背上长出了双翼。”

“那怎么？”

对于阿兹那轻飘飘的回应，欧斯卡苦笑起来。

“我倒是查了一些关于吸血怪物的传说。但不太能找到完全对应的。你是什么？”

“谁知道呢。我也不是对我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不过，应该很清楚吧？比我或书都更清楚。”

“你们所拥有的东西——”阿兹用他长长的指尖轻轻按住欧斯卡的胸膛，“是我所没有的。就是血液包含着的什么东西。不过，有与你们的血所不同的血液充满着我的身体。”

“哎，阿兹——”

“在。”

“你为什么肯跟随着我？”

听到这样的问题，他笑了。

“我的期望只有一个，一直在等待人类解开怪物这个未知的时刻。而欧斯卡，您具备那可能性。”

欧斯卡皱着眉思考了一会儿。

——确实，我想挖掘他的一切。

不过，如果有人能在学术角度解开阿兹·塔尔斯这一特别的存在，那应该是非常出类拔萃的天才吧。

“这次这件事处理好后，我打算回到大学。如果你愿意一起去，那我想在那和我老师一起进行对你的研究。”

“要怎么协助都行。毕竟那就是我所期待的。”

谢谢——欧斯卡回应道。

——老师要是知道阿兹，会说什么呢？

就在思考阿兹的事情时，船驶入了泰晤士河。

抵达伦敦的欧斯卡为与法弗舍姆伯爵的会面而做准备。有必要与一直频繁书信往来、唤至伦敦的一些贵族——与托基一样在英格兰南部拥有领地而且本应与叛军战斗却采取观望态度的贵族们——对口供。

欧斯卡是第二次到访伦敦。这个人口超五十万的大都市果然光鲜靓丽、充满活力气息。但那些只存在于威斯敏斯特教堂以及伦敦大火烧过之后尚在重建的圣保罗大教堂周围，一旦从街区中心离得稍远些，气氛就沉闷起来了。

——流浪者真多啊。

在托基不怎么常见。欧斯卡看向那些人。比上次——约八年前到访伦敦时多了不少。

义父说过：

——先王亏空了国库。现任国王则破坏政治。

流浪者们应该就是先王查理胡乱挥霍的结果。不过，先王在政治层面上有贤明之处，在与议会对立的同时又会给二者的关系造成决定性的损坏。而现任国王詹姆斯据说很勤俭，但毫不隐藏其天主教信仰的他，与议会之间有着无法跨越的沟壑。这两代君主接连破坏了英格兰的经济和政治，随后会发生革命。这些是义父的见解。

——这样看来，蒙茅斯公爵或许并没有什么大错。

不过，稍早了些。先王去世是在今年二月，议会对于新国王尚且抱有些微期待。

欧斯卡回想起在战场上见到的蒙茅斯公爵，感觉他至少看上去不像是愚蠢之人。然而蒙茅斯公爵也不过是受这世界巨大规则所操纵的人偶吧。他是在荷兰的支持下举兵叛乱的，但荷兰以前就和英格兰敌对，那个国家应该是想把他变为傀儡国王。

——那，现任国王呢？英格兰呢？荷兰呢？

都有自由意志吗？会不会也只是在历史因果的操纵之下？现任国王与蒙茅斯公爵的战争是天主教与新教的战争。看着这场战争的上帝是在哪里又做着些什么呢？

——像这样的事情，想也没用吧。

欧斯卡也有守护托基的想法，只不过他是想尽可能采取和平的方式。

之后，等任务大致完成了就逃进大学，过着专心研究的生活。欧斯卡如此下定决心。

＊

欧斯卡在抵达伦敦之后就立即给法弗舍姆伯爵写了信。

次日中午收到了回信。

然而寄件人并非法弗舍姆伯爵本人。

感谢来信。

但伯爵由于赴战场指挥，已经不在伦敦了。

有话还请务必容许我听一听。

实际上，我一直以来也都任性地想见见你。

明天，打算办一场小小的游园会【garden party】，还请务必拨冗出席。

信件的署名，是克拉拉·塔娜。

４

克拉拉·塔娜主办的游园会在法弗舍姆伯爵的宅邸举行。欧斯卡与艾莉森一起，带着扮作佣人的阿兹前往那座宅邸。

当天天气很晴朗。一下马车，就在蔷薇香气之中听到了优雅的管乐声。

法弗舍姆伯爵的宅邸十分宽敞，打理得很好。有地形高低起伏的庭院，架着石桥的大水池周围连缀着坡度平缓的小山包。地面平整的部分设有多座花坛，有的花坛种着红蔷薇，有的则是白蔷薇，种着颜色各异的花。池上的桥对面搭着天幕帐篷，其下有乐团演奏着欧斯卡不认识的曲子。艾莉森告诉他说那是戏剧《第十二夜》里演奏的曲子。

蔷薇的香气与优雅的音乐萦绕着庭院，到处都是全身珠光宝气的人们三三两两地在谈笑风生。铺着雪白绸布的桌子上摆着玻璃酒杯，一排排盛着简餐或糕点的盘子如同珠宝箱似的。这里是欧斯卡所不了解的世界。

法弗舍姆伯爵宅邸所在之处绝非一等一的风水宝地，它坐落于伦敦西北面，同一街区的主干道上坐着好几个衣衫褴褛的人。他们是否会偷偷听着这里的音乐？

总有种很不自在的感觉，欧斯卡呆站着，艾莉森扯了扯他的胳膊。

“过去吧，堂堂正正地过去吧。你可比谁都更是这个庭院里的主角。”

确实，不能总是被压一头。欧斯卡挽起艾莉森的手。她为了让她那姣好的面容更为出众，没有戴眼镜。所以她现在应该是连自己脚下也看不清。

正如艾莉森所说，欧斯卡一迈出脚步，人们就纷纷将目光投向了他。他们首先朝着欧斯卡的义姐微笑，很快又看向欧斯卡、敛起了笑容。取下绷带的脖子残留着崭新的伤痕。在像是看着异物一般、为不知该如何处理偶然迷路误入的流浪狗而头疼的一张张面孔之间，唯有艾莉森带着挑衅的微笑端庄地走着。

在走到池上那桥的中途时，天幕帐篷下的演奏停了下来。管乐队一曲奏罢，似乎是要把舞台位置让给在后面等待的四位提琴手。

艾莉森突然停下脚步，对着背后低声细语：

“哎，阿兹，你喜欢展露音乐才华吗？”

比真正的佣人还要像佣人那般默默跟在后面走的阿兹回答道：

“不，但您若期望如此，那随时可以，”

“那有劳了。就让战斗从炮击声开始吧。”

“原来如此。您可真有女王的天分。”

阿兹迈着快步——但绝不像是步履匆忙的优雅脚步——走近天幕帐篷，向正在准备演奏的小提琴手搭话。他似乎用简单两三句话就借到了乐器和舞台。

托着小提琴的阿兹淡淡地微笑起来。

“失敬了。”

而他所开始的演奏就如同真正的炮击，声音既沉闷又迅疾，是一股极具攻击性的音乐。欧斯卡愣住了，周围的人们同样如此。刚才的乐队自始至终都柔和地演奏着，时刻注意不让他们的音乐抢了游园会参与者们的风头。但阿兹不同。他打断这个庭院里的一切对话，将全部目光都聚拢过来，让门外汉也能听出其卓越的演奏水平，演奏出的音乐让悠然的午后庭院变得如同战场那般剑拔弩张。

阿兹的演奏很有压轴的味道，但并不长。

奏罢乐曲，他弯下其高个身躯，鞠躬敬礼。在一段时间的沉默过后，响起了炸裂般的掌声。那听上去与其说是深受感动，更像是为了消除恐惧而发出的咆哮。

“做得过火啦，”艾莉森凑近阿兹，小声说，“这到底是在找谁的碴呀？”

然而阿兹保持着微笑，回答：

“不用说，当然是敌人的指挥官。”

他视线指向小山坡上。

在那里，站着一位打着阳伞的女性——克拉拉·塔娜。

欧斯卡不了解名为克拉拉·塔娜的这个女性。

因此，昨晚艾莉森给他上了一课。

克拉拉·塔娜的出身并不甚明了。据说她好像是生于伦敦的贫民家庭，在极其年幼时失去父亲，又在豆蔻年华失去母亲。没有兄弟姐妹，孑然一身的她做了一段时间清扫妇的工作，换了几次工作地点，而最后的雇主是个剧作家。剧作家惊叹于克拉拉的美貌，很快就将她推介给剧场。据说当时克拉拉二十四岁。

成了女演员的克拉拉使前来观剧的法弗舍姆伯爵一见钟情。不过当时他还只是男爵。两人似乎数次被人目击到亲密相伴的时刻，但他们没有走向婚姻，因为法弗舍姆伯爵选择与别的女性——前任法弗舍姆伯爵的女儿——缔结婚姻，在其岳父死后继承伯爵爵位这样一条路。

自这场婚姻起，克拉拉一时间销声匿迹。她不再站在舞台上当女演员，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了。有流言说她应该是背地里与法弗舍姆伯爵保持关系，接受着他的资金援助，但实际如何就不清楚了。

三年后，克拉拉再次现身于法弗舍姆伯爵身边。这三年期间，法弗舍姆伯爵接连失去了岳父与妻子。亦即，从男爵变为伯爵、正妻位置也空了出来的他，把克拉拉叫了回来。

知晓这一连串故事的人们，无论谁都以为这两人很快就会结婚，其中甚至人还有揣测法弗舍姆伯爵可能是为了将克拉拉娶为正妻而玷污了双手。然而，自那以后至今已过去六年，他们依然没有步入正式的婚姻。

——虽然我好几次受邀来过法弗舍姆伯爵的宅邸。

艾莉森说。

——但那个家的支配者恐怕是她才对。

打着阳伞的克拉拉·塔娜向着这边走下小山坡。

她确实是一位美丽女子，而她的美在这场游园会中尤为突出，是与伦敦那些被唤作美女的女性所迥异的美——欧斯卡注意到，克拉拉几乎不化妆，然而她的肌肤白到能看见透出的静脉。若如艾莉森所说，她好像已经三十多岁了，但美得天然的她甚至看起来连那一半的年龄都不到。

为阿兹的演奏所响起的掌声早已停了下来。

走向天幕帐篷的克拉拉对艾莉森微笑。

“韦尔斯家有很棒的音乐家呢。”

“嗯，舍弟找到的。”

艾莉森亲昵地说出为再会而高兴的问候。

然后摊平手掌指向欧斯卡。

“这位就是舍弟，托基的军队就是由他率领的。”

“是吗，你就是欧斯卡·韦尔斯。”克拉拉的视线顺着艾莉森手掌所示方向看去，“我还挺想见见你的，听说是一位非常优秀的数学家。”

“过奖了，我不过是一介学生。”

欧斯卡尽量如此回答，然后打算接着作出形式上的问候，但在那之前，克拉拉的手就碰了碰他的手腕。

“这边请，慢慢聊吧。”

艾莉森在僵直的欧斯卡耳边呢喃道：“走吧。”

＊

洁白而奢华的亭子，其穹顶下摆着圆桌，周围围着八张椅子，其中六张已经有人就座。余下的两张中，克拉拉坐了一张，空位就只剩一个了。

欧斯卡将那张椅子往外拉，让艾莉森坐了下来。贵族们注重地位之分。欧斯卡作为养子，并没有托基勋爵的爵位继承权。如果义父亡故，爵位就应该是由艾莉森继承——虽然多数的爵位是由男子世袭，但具体规则都在各自的制诰上有所规定，义父受赐爵位时，表示希望排除与性别相关的内容。因此，在空位只有一个的情况下，由拥有继承权的艾莉森坐下是理所当然的。

——而且，我站在后面也更方便。

在这游园会上，混入了欧斯卡的几个同伴，是欧斯卡以他们相当了解与叛军的那场战役为理由所推荐出席的那些贵族们。

实际上，他们没有到过战场，都是曾经违抗法弗舍姆伯爵司令、旁观叛军行军情况的家伙。

欧斯卡向他们寄出了相同内容的信。

我之所以能够从有勇无谋的战场上捡回性命，是因为友军的救援。

是有一些阻止叛军追击、让我得以从战场逃离的人们。

遗憾的是，由于日暮，我没能看清他们所举旗帜的纹章。

但我相信，率领那批友军的，是您。

这些全是假话。帮助欧斯卡的只有一个人，只有阿兹。

不过，有好几个贵族上钩了。基于形势对国王军有利的战况，对现任国王的背叛自然是能瞒则瞒。其实自己有出现在战场上——想假装这样的家伙大有人在。

欧斯卡通过信件或是在伦敦会面的形式，把自己如何英勇作战的故事讲给他们听，其中掺了不少夸张的虚构内容。不过，并未实际现身战场的他们只能附和那些虚构内容。换句话说，他们会为了明哲保身而抬举欧斯卡。

欧斯卡悄悄环视周遭，在亭子附近看见了三个同伴的身影。若向克拉拉介绍他们，那之后就只需让话题自行发展吧。欧斯卡计算着那个时机。

圆桌上，给艾莉森上了红茶。看来，其他坐席上的似乎都是想接近法弗舍姆伯爵的贵族们。

他们议论纷纷。

“你就是欧斯卡？”

“伤口已经愈合了么？”

“在多塞特的那场战役真像是一场灾难吧？”

“非但没能好好阻挡叛军的脚步，还负了伤……”

“唉，还是别怪罪这孩子了，他的战败固然是叛军嚣张起来的原因之一，不过，问题在于托基勋爵呀。”

“是那男的把没有率兵经验的年轻人毫无计划地送上战场。”

“就是。欧斯卡先生是象征性顶罪而被送去荒野的替罪羊。而产生那罪行的是托基勋爵。”

欧斯卡不由得沉下来脸来。

——尽是敌人啊。我究竟是做了什么？

坏事可是什么也没做……吧，至少，与聚集在这里的贵族们不同，他可是把命都放在了战场上。

然而他们似乎是在以虚荣与自保为理由的共同力学原理下驱动似的。他们抛下托基领地，应该是能得到什么好处吧。即使再怎么张望，也一定没有与义父事业相关的贵族。他们继续议论。

“不不，但是啊，的确……”

“无论叛军还是托基，好像都没怎么有死者吧？”

“害怕敌人的士兵们不战而逃，大概就是这样吧？”

“打仗的本领中，守住战线是第一位的。指挥官为了让士兵们逃跑而独自留在战场——虽是佳话，但把着眼点放在国家层面上来看，就只能说是不合格了。”

“原本，那些事情在我听来就很蹊跷啊。如果这汇报真实可信，为什么欧斯卡先生还能活下来？”

听他们这些单方面的议论也不会有任何好处，还是赶紧推进话题吧。欧斯卡再次看向四周，然后轻轻地倒吸了一口气。

不知何时，亭子被一堆人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们与亭子隔开了一定距离——其间虽然并无围栏【bar※18】阻隔，但却像是法庭与旁听席一样。

※围栏：栅【bar】；法律英语中，bar为法庭上用于分隔审判活动区和旁听区的围栏。围栏里的一般是法官、法庭事务员、皇家大律师、持有优先特许状的出庭律师、相关当事人等，外席律师和普通人则处于围栏之外。

——原因在于阿兹的演奏。

那演奏吸引了过多的注意。欧斯卡注视着圆桌上的克拉拉，然而她一脸假模假式的正经样子，缄口不语。那副模样让人感觉不到敌意或爱意，在这汇集了众人视线的场合，她却像是处于围栏的另一边。

议论得正起劲的贵族们声音愈发高涨。

“说到底，那伤算是什么？”

“谁来告诉我，佩剑到底要以怎样的方式才能把脖子割成那个样子？”

“莫非他是赤手空拳站在战场上的？”

“又或者是在敌人面前丢下武器，乞求饶命吧？”

“你可一定要给自己画一副肖像画啊，标题就叫作《托基的亨利六世》好了。”

最后的那句话掀起了一片笑声，无论圆桌上的贵族们，还是围着亭子的看客们都笑了。欧斯卡不太了解亨利六世，但总之受到了嘲笑一事还是能明白的。※19

※ 亨利六世：以软弱无能着称的英格兰国王，英格兰因此陷入血腥的玫瑰战争之中。另外，亨利六世对政治不怎么感兴趣，但他却为英格兰的教育事业作出了很大贡献，创办了伊顿公学、剑桥大学国王学院等。

笑声总算结束时，“哐”，响起了尖锐的声音，是艾莉森把红茶杯子放到茶碟上的声音。那声音不大，但莫名在耳中回响。

人们的视线转向艾莉森。就在这瞬间，她静静地站起身。于是，谁也无法将目光从她那边挪开了。

艾莉森很小声地呢喃了一句“抬头”。欧斯卡这才注意到自己不知何时垂下了头。

——我其实，就算被看扁也无所谓的。

真的。总体上，那些贵族所说的并非完全错误。欧斯卡确实早早地放弃了战斗，打算向蒙茅斯公爵乞求生路。

即便如此，在众人面前遭受攻讦，受到片面的嘲笑，还是挺让人心头过不去的。由于实在是不讲道理，他把那些卑劣的嘲笑者都当作蠢货，但因这些蠢货而感到受伤的自己也是个蠢货。

欧斯卡抬起了头。

接着，有一瞬间，艾莉森只对着欧斯卡微笑。

“会嘲笑伤口的，只有不了解同等痛苦的家伙……”

她的声音很有穿透力。

收起笑容的她，双眸十分冰冷，那双眼睛扫视四周。能感觉得到，艾莉森目光所及之处的人们都紧张得像是冻住了，似乎是注意到自己逐渐卷入到舞台上那些原以为事不关己的事情。

艾莉森以带着一匙哀愁与一匙怒意的殷切神色，继续说道：

“那么，除了欧斯卡之外，请问是否有曾为陛下拼上性命战斗的人？有哪怕一位为国家流过血的人吗？若是有，还请务必走上前来，那位一定不会嘲笑他的伤口吧？”

艾莉森沉默了一阵子。

她没有看向克拉拉，也没有看向圆桌上的贵族们，只是依次扫视看客似的人们。

——不，这种事不可能办得到。

毕竟艾莉森应该几乎看不清那些看客的脸。但她的视线强而有力。谁都没能开口，也无法动弹。在这场突然开幕的戏剧中，手握剧本的只有艾莉森。

“请想象一下。眼前，骑着马匹的敌军将领挥舞着佩剑，其身后是一千名排成一排又一排的敌兵，都举着火枪、长枪。而自己只有一个人。”

艾莉森的手触摸欧斯卡的脸，那手将欧斯卡的下颚稍微抬起，像是在夸耀那脖颈上的伤痕。

“尽管如此，他还是昂首挺胸，背负着保卫自己人民与领地的重任，以及，保卫国王陛下。这道伤痕因此而美丽，毕竟，即使丑若蜈蚣，那深处也依然闪耀着强大的意志。”

她这才对着看客们笑了起来。仅仅是这样，看客们似乎就松了口气。这个庭院受艾莉森的表情所支配。

她像是要亲吻那般，身体微微前倾，凑近欧斯卡的脸，呼出的气息碰到了他的脖颈。她似乎说了句“趁现在”。

欧斯卡猛然向同伴之一打手势。

对方一时间惊讶得僵直了身子，但很快就高声喊道：

“我是和欧斯卡·韦尔斯共同与叛军作战的！那场战役相当激烈，不少人受到蒙茅斯公爵的糖衣炮弹怂恿而背叛……然而，在这情况下，欧斯卡为了表明对国王的忠诚，奋不顾身决一死战！我们绝不能让年纪轻轻的孤胆英雄就这样死去。”

又有其他人对此高声作出呼应，并非只有事先对口供的那些人。好几个受艾莉森的话语所感化的看客赞颂欧斯卡，游园会上逐渐响起一片片掌声。

——这进行得算是顺利吗？

到头来，自己相当于什么都没做。在战场上受到阿兹的保护，在这庭院里受到艾莉森的保护。欧斯卡为了表达谢意，看向义姐，然后注意到异样。

艾莉森到刚才为止还那么强有力的表情变得空洞，视线也好像失去了焦点。很快，她身体晃晃悠悠的，欧斯卡赶紧扶住她。她那虚脱的手撞到了桌上的茶杯，茶杯摔落在台阶上碎了。

“来人呐……”围着亭子的看客们之中，有年轻女子发出了惊叫。

“请扶到卧房去。”

克拉拉·塔娜语气强硬地如此说道。

＊

艾莉森·韦尔斯恢复意识时，弄不清自己处于什么情况。在混乱的记忆中，她想到这张柔软的床并非自己的。浓郁的迷迭香香水也不对。

——游园会后来怎么样了？

即使一切顺利，也应该没有悠然躺在床上的闲暇。她记得自己突然间气血上涌，对现场的不少人投以鲜明的敌意。虽然那应该没什么错，但有必要善后。然而身体使不上劲。

是贫血了吗？但感觉没有往常的预兆，就是突然之间像断了线的提线木偶（marionnette）掉到地板上一样意识中断了。

她通过没有眼镜镜片的视野环顾四周，看来像是被转移到了宅邸的卧房里。这房间内除了艾莉森之外还有两个人。虽然只能看出模糊的身影，但听得到说话声。

“没想到会以这样的形式招待你。”

说这话的是女性，克拉拉·塔娜。

“嗯，我也很意外。不过，难道不是你把我叫来的吗？”

说这话的是男性，阿兹·塔尔斯。

二者都是怪物，都让艾莉森本能地感到恐惧。

“ 只是想看看你感兴趣的人长什么样子而已呀。”

“好奇心还是适可而止。我知道有很多人因此而死。”

“那小伙子有可能成为你的主人吗？”

“可能性是有的。不过，为此，他需要一直是知性的象征。就好比光，又或者仿佛重力那样持续着自身的现象，一刻也不休息。”

“中立【gravity】※20？”

※中立【gravity】：原文为尊厳，标注（读作）グラビテイ（gravity），因为gravity除了重力之外还有尊厳（庄严、严肃）的意思，此处译文选了音稍近且词义相差不太远的词。

“是自然哲学中的重力【gravity】。剑桥的某位学者是这样命名它的。”

“不管怎么说，你这样的怪物居然会想要为一个人类效劳，真是难以置信。”

“可要是不带着什么寄托而活着，那我们的时间就太漫长了。”

艾莉森的意识再度远去。

眼睑内侧薄薄的黑暗逐渐变得白浊。期间，她又勉强听见阿兹的声音。

“我期待在人类中找寻到‘与她的重逢’。”

最后听到这句话，艾莉森就又睡过去了。

５

尽管很让人担心，不过次日，义姐还是一副安然无恙的样子回来了。

即便如此，也不能再让她勉强，欧斯卡一行人就在伦敦又待了近两周。

艾莉森的身体状况好到仿佛她倒下过的事情是假的一样；蒙茅斯公爵则在赛吉穆尔（Sedgemoor）遭遇了惨痛的战败；欧斯卡收到来自克拉拉·塔娜的信，是关于对参加游园会的致谢以及对与叛军战斗的称赞。

义父的指示，可以说大体上达成了吧。尽管并非载入史册那种程度的英雄，不过自那游园会以后，来客源源不断，都称赞欧斯卡。这样一来，战败的处理姑且就算结束了。

在伦敦的两周时间，于欧斯卡而言是心情舒畅的。艾莉森带他去看的戏剧很愉快，在法兰西餐厅吃的炖鸽堪称绝品，除了有来客之外，度过了一段平静的时光。期间，欧斯卡开始着手阿兹·塔尔斯的研究。虽然还不过是在研究的起点，但发现了阿兹一些令人惊讶的事实。

艾莉森得到医生的安全确认，决定离开伦敦的当晚，欧斯卡对阿兹说：

“那么接下来，去剑桥吧。”

本来应该跟着艾莉森回到托基领地的，但每次见义父，都不知道会被出怎样难解的题。而且得知艾莉森倒下一事的义父毕竟把卡尔文派来了，会比和欧斯卡同行更令人放心。

阿兹回答道：

“嗯。哪儿都陪您去。”

“谢谢。很期待向老师介绍你。”

老师——欧斯卡有生以来遇到的两个天才之一。他无论是在剑桥还是英格兰，亦或是这整个世界上，都被看作是最具特别头脑的自然哲学家【natural philosopher】，是对如同古代遗物的炼金术【alchemy】深深痴迷的顽固怪人。

“很期待牛顿老师看到你之后会说什么。”

虽说如此，也有些不安。

因为，艾萨克·牛顿现在虽正专心编写他生涯研究的集大成之著作——《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Principia】，但有可能会受阿兹这一存在的吸引而停笔。

倘若果真如此，大概会颇受等待他完稿的人们愤恨吧。

第一卷 第三话 共同研究者

１

夏暑，冬寒。

而剑桥除此之外，夏季明亮，冬季晦暗。

欧斯卡·韦尔斯喜欢七月的剑桥。高大菩提树枝繁叶茂的林荫道虽然在冬季阴沉沉的不太好，但夏季，水灵灵的叶子将阳光柔和地散开。明亮而温柔，这这么宁静的夏景，欧斯卡只知道这里有。

走过长长的林荫道，来到商店成排的街道，就看见了石砌的大门【Great Gate】，那门上挂着的是三一学院的纹章。剑桥大学由十六个学院【college】组成，而要说艾萨克·牛顿执教的三一学院名列第一应该也不会有异议。与盛名相反的是，牛顿绝对称不上受学生们欢迎的教授，但即便如此也一样。

穿过大门，修剪了草坪的中庭在高阔的蓝天下延伸开去。建有穹形屋顶的喷泉边，几个学生脱了衬衫在戏水。欧斯卡将手作伞举至前额，给眼睛遮荫，并走进教学楼。由浅色系砖块仔细砌成的这幢建筑，若非是教学楼，看起来就宛如城堡——实际上，约一百四十年前，国王※21下令建造三一学院时，应该是掺入了当时英格兰王室的诸多喜好。

※该国王即亨利八世。

教学楼里即使在夏天也有些暗，不过，空气带着凉意，很舒服。身后的阿兹·塔尔斯说：

“看起来很惬意嘛。”

“嗯？”

“比起在托基或在伦敦，你在剑桥的表情柔和多了。”

“算是吧。”

欧斯卡没有故乡。但如果非要选一个家，那就会是这所大学吧。

“好事啊。已经很久都没怎么睡了吧？”

“考虑的事情比较多。”

欧斯卡的回应并非谎言，但也并非全部的事实。自从在多塞特领兵打仗之后，他总是反复做同样的梦，关于战场的梦，自己杀了人的梦。

感觉阿兹像是准确地理解了欧斯卡的心情，但他只说了“祝你每晚都能睡个好觉”这样祈愿似的话，就结束了话题。

艾萨克·牛顿的研究室位于教学楼二楼。欧斯卡对着深色的门连续敲了三下，没有回应。耐心地等了一段时间后，他再次敲门，朝门对面喊道：

“老师，我是欧斯卡，刚回来。”

接着，总算传来“请进”的回应。

打开门，眼前是物品杂多的房间，虽然并不凌乱，但东西很多。除了门、两扇小窗以及为实验而建造的火炉周围之外，墙壁有七成都被高达天花板的书架埋住了。

那些书架上，就常见的就是各种纸。精致封面装帧的书、简单用细绳装订的册子、连装订的功夫都没有就叠起来的一沓沓纸堆，塞得满满当当。其中最多的还是纸堆，大半是信函之类的样子。

而且，实验器材也很多。牛顿望远镜、各种天平、星盘【astrolabe】、玻璃制成的三棱镜、收纳各种矿物的木箱、最新的地球仪、火炉用的风箱、蒸馏瓶【retort】、沙漏与机械时钟、七个素陶瓶、圆底烧瓶、大小不一材质各异的球体……

艾萨克·牛顿背对着两扇小窗，面朝一大张胡桃木桌子，奋笔疾书。

他很瘦，白发丛生，皱纹很深，背弓得像是要爬上桌子。他应该还不至于很高龄，但体态表现得可以说是“像个老人”。不过，他手中握着的笔一直快活地运动着。笔尖和纸张接触时的一串串不规则声音感觉有些干，让屋内的气氛有些紧张。

欧斯卡与阿兹一起进屋，尽可能不声不响地关上门，静静等待这房间的主人抬头。两三分钟过去，牛顿依然专心致志地写东西。不过最终总算停下笔，用与外表形成反差的年轻声音说：

“怎么？”

对于他这简短且不近人情的问句，欧斯卡苦笑。

“义父领地相关的糟心事姑且解决了，所以回到了剑桥。老师布置的功课也完成了。我现在上交？”

“没问题。”

“那，烦请有空的时候检查一下。”

欧斯卡从皮包里取出近三十张羊皮纸，放在他桌上。牛顿立即拿起来，皱着眉头扫视算式。

欧斯卡朝不怎么说话的老师问道：

“不过，这个功课有什么意义吗？”

牛顿要求做的是一些计算，而那些计算附带了奇怪的批注：在不使用微积分——用牛顿的话来说就是流数法——的前提下计算出所有答案。欧斯卡因此动用几何学，写了极其烦杂的证明。

老师回答：

“至少要以表达得能让皇家学会理解为目标，否则我的研究就没有公开的意义了吧？所以，用到的计算方式也就得是几十年前老掉牙的那种了。”

欧斯卡为这句话屏住了呼吸。

“那我写的，是《原理》的原稿？”

“倒也不是。不过，打算作为基础。我会在致谢里写上你名字的。”

“这，不敢当。毕竟可是《原理》啊？”

牛顿研究的集大成之作——《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Principia】。

这部作品的出版，意味着学术界一个时代的终结，也意味着新时代的开幕。他这本书运用算式叙述这个世界的原理，将会定义各种力学的根基。无论是观星者、观察光的人、观察物体运动的人——此后诞生的一切自然哲学家【natural philosopher】都要先学《原理》再开始研究生涯吧。

“这不是能将区区学生名字载入其中的书吧？”

“这话不合乎逻辑。”牛顿轻轻叹了一口气，“算式的好坏并不看执笔者，只要解出来对的就好，能高效地证明出来就好——而且，你也是时候不用做个一般学生了。”

“请问是什么意思？”

“你要是有意，两年前本就可以成为有奖学金资助的研究生【scholar】。而且等这本书出版，我就打算推荐你担任教学工作。单论数学，你的能力在这学院已经数一数二了吧。”

“不不……”

欧斯卡自己也想过希望终有一天在剑桥教学。但那并不简单。教授的席位数量是定死的，欧斯卡若是打算加入其中，就会有谁被挤出去。

——像这样的事情，估计牛顿老师并不在意吧。

欧斯卡决定强行推进话题。

“非常感谢您的评价。不过，推荐一事，如果能尽可能在不会掀起风波的时候再麻烦您那就很荣幸了。毕竟，我只希望在老师门下专心研究。”简单说完这些，欧斯卡继续道，“话说，今天想向老师介绍一个人，就把他带过来了。”

牛顿小声重复了“介绍”一词。他视线似乎看向了阿兹。欧斯卡以手掌指过去示意。

“这位是阿兹·塔尔斯，伦敦的诗学家——”

牛顿摆摆手，打断了欧斯卡的话。

“这话也不合乎逻辑。”他难得像是微笑了起来，“顺序错了。因为，向阿兹·塔尔斯介绍你的，是我。”

“……诶？”

老师毫不在意欧斯卡陷入混乱的情况，朝阿兹微笑。

“南部的旅行如何？”

“收获颇丰啊。感兴趣的人物就有好几个。”

“欧斯卡·韦尔斯如何？”

“恐怕，我给这青年的评分会比你给出来的更高。”

“那就好。这是我们学院最优秀的学生之一。”

“嗯。非常感谢介绍。”

“等一下……”欧斯卡设法插进两人的对话，“也就是说，老师和阿兹早就认识了？”

这种事情，闻所未闻。

然而，阿兹以往常那样假正经的表情点了点头。

“我从牛顿先生这边听说了你的事情，就去往多塞特了。有才能的青年要是在无聊的战争里牺牲那就太可惜了。”

艾萨克·牛顿已经认识阿兹·塔尔斯了——这对于欧斯卡而言，很重要，非常重要。

“请问老师对阿兹理解了多少？”

牛顿似乎难得对于回答有所犹豫。表情虽然没变，但从长长的沉默里可以明白这点。

然后他才一脸严肃，自言自语地喃喃道：

“是完全的未知。几乎完全未知。而我从二十年前就在观察这个与人类外形相似的现象了。”

二十年，居然是这样。说起二十年前，就想到天才艾萨克·牛顿最为天才的时期。他提出万有引力、在光学方面也有伟大的发现、数学方面则悄悄发明了流数法……

而且，二十年。牛顿不可能没对阿兹进行深入研究。

“我想请教一下，在老师看来，阿兹·塔尔斯是什么？”

牛顿摇摇头。

“要想回答这个问题，我们不知道的事情还太多了。”老师沉默片刻后，继续道，“不过，对了，阿兹·塔尔斯也就是诅咒。”

“诅咒？”

“我给这个诅咒命名为‘饮竭者’（饮み干す者）【vampire】。”

从没听过的词汇——vampire。

牛顿接下来的语气充满着前所未有的热情。

“这与力学的根基相矛盾，破坏了我的理论体系。将世界的原理【Principia】饮尽榨竭回归虚无，是非常蛮横的反证。所以阿兹·塔尔斯就是给所有学者【philosopher】的诅咒，不过……也正因如此，了解他就意味着来到了真正学问【philosophy】的入口。”

牛顿为他自己的话默默亢奋着。欧斯卡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老师。他像是要掩盖自己的情绪，笑了起来。

“欢迎，欧斯卡。接下来你可就有吃不完的苦头了。”

今天就先休息吧——牛顿说。

＊

看来，牛顿和阿兹还有话要单独说。

欧斯卡独自离开研究室，回到了三一学院学生宿舍他那时隔近两个月没回的寝室。

欧斯卡浅浅地坐在硬邦邦的椅子上，从皮包里取出笔记本。一百四十张优质白纸装订起来的笔记本上面，并非写完即弃的计算，而是欧斯卡自己为了偶尔重温而记述的内容。抄录书或论文里的重要部分、老师所说话语里尤其印象深刻的内容、学术上的疑问或者研究课题……

那里面最新的一页上，标着“关于阿兹·塔尔斯”这样的题名，是逗留伦敦期间关于他已知内容的归纳。

例如，有这样的内容：

形状：通常和人一样，本质上却并不固定。可以按照他自身的意志变化姿态，实际上曾在我眼前变成黑猫。而且，他的躯体还能变成气体或与之相似性质的东西。假设将这变化应用于手腕，就能轻易从束缚双手的锁链中逃脱出来。我将这描述为“非实体化”。头部的非实体化也做得到，并且同时也还能保有视觉、听觉，能持续思考——通过让头部非实体化后的他解答纸上写的以及报给他听的算式进行了验证。他能在没有头的情况下驱动握笔的手写下正确答案。

质量：这也不固定。他能在维持相同体积的同时，改变他自身的重量。就观察范围而言，可在五十磅到二百五十磅的区间内变化。期间，未看到他将其他物质摄入体内——虽然考虑过他吸入或排出气体的可能性，但他身体周围没有气体流动。

运动能力：极其高。能用拇指和食指将三枚叠在一起的硬币弯折，能在十秒内移动三百码。跳跃如同飞翔，无法测算。另外还有很多人类肉体不可能再现的运动数据。

躯体强度：试图用小刀在他指甲上留下刮痕但未能成功。不过，若是他有意受伤的情况下则不止于此——由于他能自由改变躯体形状，有可能是他将自己的指甲变成负伤的状态而实际并非为刀所划伤。这一点他本人也无法判断。

其他能力：有很多其他生物所没有的能力。例如，他能将手上的苹果瞬间榨干。又据说他能自由操纵得到他血之人的意识。不过，关于这一点，我希望摄取他的血进行实践，但遭到了拒绝，因此无法验证。打算哪天用老鼠做实验。

特别事项：据阿兹·塔尔斯本人描述，这些是目前的他所具备的特性，据说经口摄入人类血液后会提高能力。他将摄取血液描述为“吸收生命的仪式性质行为”。

简单而言，阿兹·塔尔斯是一团未知。

完全看不出其肉体的规则，连思考的头绪也没有。如果当今存在能够解开阿兹·塔尔斯之谜的人类，那也就艾萨克·牛顿能够办到吧。因此欧斯卡期待着将这笔记给老师看的时刻而回到剑桥。

然而牛顿已经认识阿兹·塔尔斯了。欧斯卡在笔记本上写的那点内容，肯定早已验证过了吧。

——那，我又能做些什么？

要想解开连牛顿这样的天才都断言“完全未知”的现象，到底该怎么做才行？

欧斯卡并不打算陷入消极的思考。基于颇为理性的判断，他认为不可能以常规方法赶上牛顿。因此，有必要以更超出常识的——以全新的手段观察研究阿兹·塔尔斯。无论再怎么愚蠢，即使一切以徒劳告终，也必须要有点子。

说到底，所谓学问就是这样的吧。无数的学者们伸出无数的手，其中多数落得一场空，但有极其幸运的一只手能够抓到一把沙砾。然后这些抓到的沙砾积累再积累，最终成为一座巨大的山。登上那山顶，就又有可能抓到谁也未曾见过的沙砾，例如星星上的沙砾。

“唉。这不就让人干劲十足了吗？”

连对牛顿而言都是未知的研究，绝望至极，内心激昂至痛苦的程度，若是能解开阿兹·塔尔斯之谜，科学将会迈进多少哇？

欧斯卡翻过笔记本，在新一页的第一行如此写道：

——关于阿兹·塔尔斯的观察方法

然而，他很快就停下了笔。

欧斯卡在椅子上闭目前倾，静静地思考着。

想必，在思考阿兹·塔尔斯的事情时，不能就阿兹·塔尔斯来思考吧——欧斯卡想到这样矛盾般的念头。不过这是本质层面的事情。不能把他作为整体来看待，得要细化、将每个要素符号化，转换成可计算的东西。符号化也可以说是数字化、算式化。

牛顿为了用数字表达自然的原理，着眼于极小单位的力学，发明了流数法。在想到这件事时，欧斯卡感觉头脑中似乎有小小的灵光闪现。

——我刚才注意到了什么。

然而自己也不清楚具体想到了什么。欧斯卡追寻着那灵感，静静地、静静地，屏息，深深、深深地屏息，持续了很久。

时间过去了多久？眼前逐渐浮现出数字，数字多到布满双重立方体内外侧两面。那立方体动了起来，内侧的立方体歪斜着像要溢出，而原本外侧的立方体在往内侧收，立方体表面的数字也跟着变化——不，本质上没变，只是随着视角变化而变化。由庞大的计算所组成的一连串运动的数字群。

咚地一声，脑袋沉了下去，欧斯卡睁开眼。

看来不知不觉中打盹了。梦中看到的数字群消失不见，头脑深处原本的灵感也无影无踪，让人感觉这一切可能都是错觉。

——累了啊，我。

正如阿兹所说，最近没怎么睡觉。

总之，欧斯卡在手中的笔记本上写下第二行字。

——有必要设立定量观测未知现象的数学方法。

欧斯卡这才注意到笔记本上的字看不清了。

房间很暗。看窗外已是一片日暮。

欧斯卡感到有些饿，从座位上起身。一打开房门，就有一小张便笺飘落下来。应该是在他打盹时来访的什么人留下来的留言吧。

欧斯卡在昏暗之中打开便笺。

欢迎回来。

我有事相告。

有时间的话就到莱恩图书馆（Wren Library）后面的石桥吧。

字迹认真工整的这张便笺，署名是莉萨·梅杰。

２

三一学院早在十年前就开始建造庞大的图书馆了。

设计师是绝代建筑家克里斯托弗·雷恩（Christopher Wren），他作为精通几何学的数学家也很知名，还是自然哲学大师【virtuoso】们交流见解而成立的英格兰最大学术机关——即“皇家学会”的创始成员。

建造中的图书馆姑且被称作莱恩图书馆。图书馆后面流淌着剑河※22，河边是游步道。

※ 剑河（River Cam）：又译作康河，二者都是音译，《再别康桥》的“康桥”就是剑桥。

黄昏时分的剑河很暗，水面上泛开的一层层细细的波纹只有西面波光粼粼。欧斯卡在剑河与如同剪影般黑漆漆的树林之间行走，石桥的近前有长椅，上面坐着个娇小的女性——莉萨·梅杰。

她注意到欧斯卡这边，从长椅上起身。

“欢迎回来。”

莉萨笑也没笑。又或者是在黄昏的暮色中露出了目力难以捕捉到的微笑。她那声音里透着友好，而表情则很快紧绷起来，估计是注意到欧斯卡脖子上的伤痕了。

欧斯卡假装没注意那表情变化。

“我回来了。谢谢留言。等了很久吧？”

“没什么，毕竟正好有要想的事。这里很适合想事情。”

“是吗。”

“战争怎么样了？”

“当然并不是件开心的事。”

坐吧——欧斯卡看向长椅。莉萨点点头，两人并肩坐下。她像是为接下来该说什么而烦恼了一阵子，或许是为是否改询问脖子上的伤痕而犹豫吧。莉萨最终说：

“不管怎么样，没事就好，真的。”

“嗯。”欧斯卡转变话题，“那，有事相告是指？”

欧斯卡不想聊战争的话题。无论是用炮击杀人，还是被佩剑抵着脖子，都与剑桥不相称。

莉萨直直盯着剑河的水面。夕阳最终落了下去，抬头望向天穹，已是一片说夜空也不为过的景色。

她用平时那不开朗也不阴郁的嗓音说：

“康·索内特（Cam Sonnet）的论文被会刊【transaction】拒稿了。”

——这里也来政治话题吗。

这种事情只在王宫和议会出现就行了，或者只在战场上。

然而即使逃到剑桥，也还是无可奈何地遇到了那东西。无论是大学还是皇家学会，都有政治方面的力学在驱动。

康·索内特的论文无懈可击，只是和权威相敌对。

＊

讲起康·索内特的事情，有必要从莉萨·梅杰开始说起。

莉萨在二十四年前作为伦敦裁缝的女儿诞生。七岁时上私立学校，学了圣经与非常基础的数学，不过，她的学问之路本该像多数女性那样就此断绝了。

然而莉萨·梅杰对知识有很强烈的好奇心，而那开端在于知晓了地动说的概念。偌大的大地在旋转，而且运动速度其实比船或马都快得多，真的吗？为什么以前的人们没有想到这样出奇的事情？

自幼寡言的她，独自一本接着一本地看书。书虽昂贵，但好在家里是裁缝店，顾客中有好几个名门望族【gentry】，他们很喜欢夸耀自己的书架。“少女与书”这样奇妙的组合吸引了他们的兴趣，所以莉萨不愁没书看。

她在十五岁时，开始去做侍女【Servant】的工作。这在英格兰颇为普遍，无论是农民还是商人或是贵族，基本都会让孩子外出工作。这之间，工作去向一般选为“比自己稍微富裕的人家”，或者是“地位稍高的人家”，换句话说，各个家庭通过自己的孩子，创造与较高阶层人家之间的联系。

雇佣莉萨的是名为本杰明·普莱恩（ベンジャミン·プレイン）的老教授，在三一学院教希腊语。莉萨作为他的照料者，也住到了剑桥。虽然她的工作是打扫其建于郊区的宅邸，不过，老教授注意到莉萨头脑灵活，后来让她同行到大学，把收集资料、管理信件的工作也交给她。

莉萨就这样踏入大学内部，并很快开始蹭课。在英格兰全境，大学都并不认可女性入学。莉萨在教室后的墙边拿着抹布当借口站着一动不动地听课这现象很快就成了话题，在剑桥，说起“没有学籍的免费生（兼职勤杂工免除学费的学生）”就是指莉萨。

欧斯卡在五年前，进入三一学院不久后遇到了她。

那是在艾萨克·牛顿教的天体运动相关的讲课上，但参加者只有欧斯卡和手拿抹布的莉萨。

牛顿的课不带背景说明就只讲最新的理论，而且他还会在课上提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的事情，平淡地用高难度的算式解说那问题是多么的复杂难解。

这样的课，没有学生会来。新入学的学生们期待着天才教授会给出明确答案而出席听讲，但很多时候时间耗费在“目前自然科学尚未解决的问题”的说明方面，而他们连那说明也无法理解。因此，季节更替之间，多半的学生就被筛掉了。牛顿甚至有时候是独自在无人的教室里讲课。

当时十九岁的欧斯卡也是跟不上课的学生之一。不过，欧斯卡“跟不上课”的部分和其他学生不同。

牛顿的课上会用到大量算式。那些让旁人歪着脑袋费解的说明，对于欧斯卡而言十分明了且激动人心；但另一方面，对于剑桥大学学生而言理所当然的知识，欧斯卡却有所欠缺，即术语或历史、古往今来各学者们发表的论文等相关知识。

解说的部分很好懂——牛顿所叙述的算式很有美感，能够让人从根本上进行理解——另一方面，欧斯卡对于那算式到底阐明了什么却不甚清楚。由于在不知道算式最根源的自然现象的情况下，只是跟上了数字，所以如同让他根据笔的运动力学算式来猜描绘的图画。

那一天，牛顿依然单方面说完要说的话就离开了教室。连提问机会也没有，欧斯卡留在座位上抱着头，然后想起站在后面墙边的莉萨·梅杰。

没有学籍的免费生——严格来说并非学生的她，据说早在三年前就一直在蹭课了。那么，她拥有的知识或许比欧斯卡丰富得多。

“不好意思，开普勒这个人究竟是做过什么的？”

听到欧斯卡的提问，莉萨似乎很吃惊——恐怕是自己所提问题的水平太低了吧，这一点欧斯卡有所意识。

不过，她继续握着抹布，站在课桌边，很细致地介绍了开普勒的功绩——他既是占星术师，也是最先赞同哥白尼地动说的天文学家。

这时的欧斯卡还挺认真地考虑“大学应该聘这女性作为牛顿老师的解说员吧”。这想法基本上可谓错到离谱，毕竟除了欧斯卡以外的学生都认识开普勒。

自那以后过了一段时间，双方都认可对方为自己的好友时，莉萨谈起与欧斯卡相遇时的事情。

“我当时在两种意义上很吃惊。毕竟你在连开普勒名字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就轻松解出了二体问题的答案，连三体问题本质上的难点也有所理解。”

欧斯卡和莉萨是好搭档。

入学剑桥之前没机会系统掌握学问的欧斯卡，之所以能够毫不落下地度过大学生活，可以说多亏了莉萨。

而对于莉萨而言，欧斯卡这个存在也是有益的。莉萨虽然拥有广而深的自然哲学知识，但数学并不那么好——不如说，以剑桥平均水平的程度，并没有达到能够详细理解牛顿的讲课内容。而对于数学，欧斯卡拥有卓越的感觉。

两人的关系可以这样形容：

——莉萨是欧斯卡的百科全书，欧斯卡是莉萨的计算器。

又或者，可以这样形容：

——欧斯卡与莉萨互为对方的老师。

莉萨在杂活之余，悄悄进行着属于自己的研究。

她的研究领域是天文，决定要先以计算地球与恒星——太阳以外更遥远的恒星——之间的距离为研究课题。

莉萨对知识抱有热情，既有想法又有毅力。她尽管文静又或者可谓不擅社交，也还是向各个天文台寄去信件，想要收集观测数据。虽然莉萨自己也一直在进行天文观测，但观测地的经纬度对于天文数据很重要。而她因为工作不能离开剑桥，若不能设法得到其他地方的数据就没法继续研究。

然而，与天文台的交涉并不顺利。

英格兰不存在女性学者。再怎么热情洋溢地写信介绍其研究内容，只要署名是莉萨·梅杰，任何一个天文台都不会认真理会。

去年，牛顿给欧斯卡布置了某个课题。欧斯卡在莉萨的帮助下解决了那个课题，向她提出想送她礼物作回报。

她踌躇着，说：

——那，能不能把你名字借我？

不过，欧斯卡不太想这么做。因为若是莉萨用欧斯卡·韦尔斯的名义进行研究，那成果就不属于她了。

——如果，愿意的话……

欧斯卡说。

——我们要不取个新的名字吧？

康·索内特就这样诞生了。

于是，康·索内特就成了欧斯卡与莉萨共用的名字。由于如果要给研究所或学者寄去请教的信件，还是有一定知名度会更有利，所以他们将各自的成果以康·索内特的名义发表出来。

剑桥大学的多数学生似乎都相信康·索内特的真实身份是欧斯卡·韦尔斯。欧斯卡认为目前让他们这样误解就好。

英格兰不存在女性学者。但那也不过是目前还没有而已。意大利在七年前，就有埃莱娜·科尔纳罗·皮斯科皮亚（Elena Cornaro Piscopia）首次以女性身份获得学位；在德国，名为玛丽亚·西比拉·梅里安（Maria Sibylla Merian）的画家所绘制的素描因极高的生物学价值而受到高度评价。

在不远的将来，英格兰也会出现女性学者吧。而欧斯卡打算让莉萨·梅杰做那第一个。

只要康·索内特的论文收到评价，那就自然会是这样吧。

——不，康·索内特不是我一个人的名字。

欧斯卡满心期待这样回答大学或皇家学会提问的时刻。

——康·索内特的本质是莉萨·梅杰。

＊

康·索内特的论文无懈可击，只是和权威相敌对。

欧斯卡问莉萨：

“皇家学会怎么说？”

她像是叹气似地轻呼一口气，回答：

“内容尽是已知的，很难说有的新发现。因此，不足以发表在会刊【transaction】上。”

这不可能。莉萨算出了地球与遥远恒星之间的距离。虽然确实并非史无前例的研究，但那精度能排第一，研究方法中也有创新的点子，毫无疑问是值得向世间发表的论文。

“天棓四（Eltanin）※23的部分，或许应该删掉。”

※此处原文“ラスタバン（Rastaban）”，天棓三，但下文的天龙座γ星是天棓四，与胡克有关的恒星也是天棓四，而天棓三是天龙座β星。此处疑为作者笔误。

欧斯卡摇头否定。

“这想法不合乎自然哲学啊（その考え方は、科学的ではないよ）。”

如今皇家学会最有权威的是名为罗伯特·胡克的男子。胡克是有时代代表性的学者之一，欧斯卡也尊敬他的成就。但由于他因学术上的矛盾而与牛顿敌对。

胡克在其著作《显微图谱》中，算出了地球与天棓四——天龙座γ星之间的距离。但那数字与康·索内特的论文中的结果相去甚远。只要看论文，谁都会知道是胡克有误。欧斯卡估计他因此又想找剑桥的碴，如若不然，也就不会用“内容尽是已知的”这样含糊的否定。如果康·索内特的论文有瑕疵，那就应该具体地指出那瑕疵的部分。

欧斯卡很气恼。自然哲学家在自然哲学领域采取并不自然哲学的态度，这件事不可原谅。莉萨像是要平息他的怒意，平静地说：

“这次的事情很遗憾，不过嘛，没办法。又不至于有什么会让我们的论文消失。”

“那基本上是你自己的论文。”

“计算基本是你做的。”

“那些是很简单的计算，只不过凑巧是我动手算而已。”

“能说那很简单的，也就只有牛顿老师和你了。”

“总之……”欧斯卡强行拉回话题，“论文要面世才有它真正的价值。”

“你明明是牛顿老师的信奉者，思想上却很奥尔登堡（Oldenburg）呢。”

这话着实激起了欧斯卡的复杂情绪，不过他知道莉萨没有任何恶意。而且原本欧斯卡就曾自己说过“我认为的两个天才”就是牛顿和奥尔登堡。

欧斯卡勉强笑着回答：

“那，我成为你的奥尔登堡吧。康·索内特的论文一定得面世。”

“什么呀。你是说要成为期刊发行人吗？”

亨利·奥尔登堡（Henry Oldenburg）在很多方面都有贡献，但本质上在于“在英格兰为学者们构筑情报网”。说到底，秘密主义者牛顿的研究之所以能够面世，就是因为奥尔登堡使尽办法笼络才总算取得了公开的许可。若非如此，牛顿可能就会在剑桥外不为人知，他那些显露压倒性才能并且最前沿的论文可能会在谁都没能看到的情况下就被他抱进棺材里。

康·索内特的论文所投的会刊【Transactions】※24也是奥尔登堡出资打造的。他在亡故之前最后一刻也依然担任着该期刊的责任编辑。他的死是八年前的事——如果他还在世，应该不会轻视康·索内特的论文。

※全称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 of the Royal Society，被译为《哲学会刊》/《哲学汇刊》/《自然科学会报》。

真正的天才应该是说像牛顿这样的人吧。但要是没有奥尔登堡这样的杰出人物，自然哲学的历史就无法垒筑。乍现的天才只会作为天才死去，其资料将散佚而无法传世。因此欧斯卡将奥尔登堡视作仅次于牛顿的人物——或者说是近乎同等的人物——来尊敬。

“我也不是打算成为真正的奥尔登堡哇，”就像无论再怎么憧憬也成不了真正的牛顿一样，“要办期刊的话，不够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所以首先还是让皇家学会认同康·索内特吧。”

“要写抗议信吗？”

“他们不会认真看吧。听从他们的就行了。既然说内容尽是已知的，那再写篇全新的论文就行了。”

莉萨算出了地球与恒星之间的距离。

然而那只能算是她研究的起点。

“下回，证明周年视差吧。”

如果能成功，那将是前无古人的论人。

莉萨一下子吸了口气，不过最后无所畏惧地笑了起来。

“嗯，毕竟那原本就是我的研究课题【main theme】。”

＊

在如今的自然哲学界，地动说获得压倒性的支持，即认为地球在自转的同时绕着太阳公转。这可以说已经几乎成为常识，但另一方面，还没有找到确切的证据。

周年视差就是有望成为地动说证据的假说。

太阳与其他恒星——假设恒星A，这两个天体之间的距离一般是固定的。不过，地球与恒星A之间的距离则并非如此。如果地动说属实，由于地球在太阳周围来回运动，那每天与恒星的距离也应该是变化的。从地球上的观测者看来，夜空中恒星A每天的位置都略有变化，一年下来的运动轨迹应该正好画了个圆。这就是周年视差。

目前之所以没能观测到周年视差，是因为与太阳和其他恒星的距离相比，地球的公转轨道太小了。地球上所能观测到的周年视差预计在极其微小的范围内，现在的技术还无法观测。

但莉萨为了化不可能为可能，收集了众天文台多如繁星的数据，持续测算恒星间的详细距离。

３

阿兹·塔尔斯的研究，以及周年视差的观测。

欧斯卡带着这两个难题，一个劲儿地思考了近一个月。

到了八月的某天，他盯着飞在空中的石头看，数不胜数的石头。

学生们集中在学院中庭，向三十码远的地面上画的小圆圈投掷石子。每人十投，石子落到圆里得一分，最高得分者将获赠品质优秀的意大利葡萄酒。

主办这个活动的是欧斯卡自己。他记下每个石子的落点数据，并抚摸着脖子上的绷带。由于伤痕会吸引旁人视线，所以他又缠上了绷带，但这段时间热得不得了，浸着汗水的皮肤有点痒。

站在一旁的阿兹说：

“看起来很开心嘛。”

欧斯卡板着脸回答：

“当然开心，开心得很。”

毕竟只需要烦恼与这世界的未知战斗，而不是杀人的方法或骗人的方法。

“这活动是为了什么？”

“实验，很简单的实验。”

“这是为了了解我还是为了正确测算星星的位置？”

“都是。”

这回答听起来很不诚恳吧。

欧斯卡在录石头落点的数据，并同时烦恼是否该稍微再作仔细说明。不过这时候，阿兹转变了话题。

“看过报纸【The Gazette※25】了吗？伦敦很不安定。”

※ The Gazette：《伦敦宪报》，自一六六五年十一月七日开始刊行，是英国政府及英国主要的官方传播媒体之一。

欧斯卡点头。

上个月——七月，蒙茅斯公爵被捕，未经审判就被斩首了。因此，英格兰的内乱姑且结束了。

问题在那之后。现任国王詹姆斯从这次的内乱中感到强大的危机感，开始组建强大的常备军。议会对着强硬的行为持否定态度，双方的关系濒临恶化。

再加上内乱在军队内也留下了祸根。讨伐叛军的功臣，论谁看来都该是丘吉尔将军，但现任国王继续提拔他信任的法弗舍姆伯爵。法弗舍姆伯爵作为司令，很迟才抵达战场，可以说基本没有参加战斗，然而他获得嘉德勋章※26，而丘吉尔将军则只是在军队内的地位提升了一点。现任国王一直在内外树敌。

※ 嘉德勋章：英国荣誉体系中级别最高的骑士勋章。

阿兹继续说：

“国王排斥清教的倾向越发加重了吧。民怨会积聚，你再次上战场的日子又要接近了？”

“下回就会逃，我已经很讨厌战争了。”

哐的一声，中庭传来高亢的声音，是投出的石子正好砸到了草坪上的石头。

阿兹的注意力似乎再次回到中庭。

“所以？这活动到底是为了什么？”

欧斯卡指向中庭里画着的那个圆的位置。

“我想找出根据无数石头落点计算那圆位置的方法。”

“嗯？”

“换句话说，是在验证一个劲儿地收集错误数据能否导向唯一正确的实数。”

“这种事情，可能吗？”

“如果石头的落点以目标为中心完全随机分布，那取平均值可以推算出目标的位置。石头落点数据越多，精度就越高。”

“有点理解了，不过……”

“嗯。完全随机分布恐怕是错的，肯定会产生什么偏差。我的目标是，确立一种仅仅利用大量的数据就能纠正各种失败的数学方法——我将这命名为‘差错定理’。”

虽说如此，在欧斯卡脑中，那还只是假说的程度，取名为定理还太早。不过他打算终有一天要为那名字总结出相应的算式。

阿兹笑道：

“很棒啊。我就完全不明白。”

“我有在做傻事的自觉。”

牛顿——或者说正经的学者们，是根据观测到的事实计算数字。然而欧斯卡的目标则可谓与之相反。通过收集大量错误的数字，算出事实的近似值。

“例如，天文台不可能立马就提高观测精度吧？但我考虑的是，一个劲儿地积累错误数据，分析倾向，应该就能得出接近正确的数据。”

他的目标是是算出数学意义上99%正确的数据。自然哲学家基本相信99%概率就是正确的，99%的确信。

欧斯卡认为这才是与未知战斗的方法。但另一方面，也有对自己的疑惑。

——从一开始就放弃100%的计算，是正确的吗？

数学难道不是为了导出唯一且严密的正解吗？

一个学生投出的石子落在了圆中央，周围掀起欢呼声。人们无视散落一旁的失败，仅仅祝福那唯一的正解。

阿兹喃喃道；

“你对于周年视察的观测好像很执着哇。”

“算是吧。”

不过这无疑也是对阿兹·塔尔斯研究的一环。

而且，准确来说，欧斯卡所执着的并非周年视差，而是莉萨·梅杰。

＊

欧斯卡了解到莉萨的研究，是去年的事情。

自相遇以来已有四年——由于感觉两人已经很要好了，所以在欧斯卡看来知晓得太晚。她似乎对于作为女性突破学问道路抱有羞愧感，所以一直对她自己的研究秘而不宣。若没有具体的契机，欧斯卡或许至今也不知道这件事。

去年，有一位来客造访剑桥。

埃德蒙·哈雷，是一位年纪轻轻的天文学家。他的目的是来与牛顿讨论两年前——一六八二年观测到的彗星。这颗彗星欧斯卡也看到了，是一颗美丽但也让人莫名感到不祥的硕大彗星。

哈雷向牛顿这样问道：

“在与距离的平方成反比例的引力影响下，有可能准确计算出物体的运动——即彗星的轨道吗？”

牛顿毫不迟疑地回答：

“我已经在计算了，那轨道是个椭圆。”

哈雷似乎相当惊讶。观摩两人讨论的欧斯卡从他的表情变化就可以看出来。

“我想请教一下，那会是怎样的公式？”

“并不怎么复杂。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就再计算给你吧。”

“还请务必……”

“啊对了，”牛顿环顾教室，目光停留在欧斯卡身上，“你也一起计算看看吧——准确算出两年前观测的彗星会在多少年后再次接近地球。”

哈雷扬起声音：

“这种事情，有可能吗？”

欧斯卡内心也想着完全相同的事情——这种事情，有可能吗？

然而老师平静地开始了下一个议题。

牛顿给哈雷的回复在剑桥成了一大话题。

而那非要说的话是消极的话题。

——那个怪人好像预言了下次彗星会来的日期。

多半的学生们认为详细的彗星轨道计算是不可能的。而且再加上牛顿的讲课难度过高，所以学生们都望而生畏。“那怪人总是在课上讲连自己都不懂的事情”这种话，欧斯卡也时常听到。

不过，在欧斯卡看来，他们的话从根本上就错了。

——艾萨克·牛顿只讲自己能理解的课。

所以他才能够连不理解的部分也能理论性地说明“为什么不理解”。

看来，哈雷在见牛顿之前就向皇家学会的罗伯特·胡克提出过一模一样的问题——有可能计算彗星的轨道吗？

胡克回答说“可以”，并且和牛顿一样说改天呈上计算。但无论过去多久，胡克的计算也没来。

胡克肯定也认为其实有可能计算出来吧，应该是根据既往的经验，直觉上这么认为的。但没有实际用算式算过。

罗伯特·胡克——或者说如今的多数自然哲学家都不擅长计算。他们的直觉特别好，经常说中事物的本质，通过实验证明其中一部分，然而，不会通过计算按步骤证明事物。

牛顿则相反。他把自己的思考转化成算式这一最为逻辑化的语言，但多数人无法理解那语言。欧斯卡对此感到不甘，认为牛顿在学术方面的诚实遭到了蔑视。

很久以前，例如从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的时代起，自然哲学的主流就是罗伯特·胡克一派的，说着非常像模像样的话，只通过实验证明构造中特别简单的一部分，整体则在“大致就是这样”的感觉范围里。

而牛顿将自己所思考的一切通过算式表现出来，只说能够证明的事情，在理论逻辑上很公平，并不跳跃。他的本质并非提出了万有引力，而在于以数字建模，在法则层面证明了这一点。然而多数的人们只注意到眼前——万有引力的设想。牛顿给那些学生们的讲课是空虚的，因为他再怎么诚实地用数字讲述也无法传达给任何人。

欧斯卡想成为能够理解牛顿的人，因此他认真对待老师给出的课题，默默地计算彗星轨道。但为此需要准确的天文数据以及与天文学相关的知识，而向欧斯卡提供这些的就是莉萨·梅杰。

在与星象相关的知识方面她非常出众——欧斯卡以前就不自觉地注意到这点了，但认知程度仅限于她应该很喜欢天文学。而她所提供的数据过于丰富了。

这个时候的她已经给天文台寄出过信件，但好像没有收到期待的回复，据说连有回复的都屈指可数。也就是说，她凭一己之力持续收集着天文数据。那些数据是剑桥的图书馆所拥有的一切、会刊【transaction】上所刊载的一切，以及她自己每晚测算的大量星空数据。

莉萨也的确意识到这藏不住了吧。

——我在研究恒星之间的距离。

她如此说道。

——或者更应该说，通过恒星之间的距离，做与我们这颗星球相关的研究。

欧斯卡了解到“周年视差”这个词，也就是在那时候。

两人夜以继日潜心证明彗星轨道的日子，欧斯卡难以忘怀。

莉萨具有 渊博的知识、想法，以及对研究课题近乎病态的执着。而她完全信赖欧斯卡在数学方面的能力。两人的知识与技能融会贯通，朝着同一个方向奋进。那是欧斯卡从未感受到的快意，与全能感不同，那是两人仿佛编织在同一规则中的安心感，两人互为相邻的齿轮，单独一个都无法充分工作，而二者一起则能驱动巨大的机械。就像算式中的数字们那样，是有机且幸福的联系。

而当两人的算式抵达一个解时，莉萨说：

“还记得你一开始向我搭话的时候吗？”

记得——欧斯卡答道。

——开普勒这个人究竟是做过什么的？

如今，他很明白这个问题是有多蠢。

“一六零七年，开普勒留下了某个彗星的观测记录。”

根据莉萨说出的这个年份，欧斯卡就知道她打算说什么了。

欧斯卡作出回应：

“那个彗星的轨道是细长的椭圆形，每隔大概七十五年接近地球，上回被观测到是在两年前——一六八二年。”

就是牛顿要求计算轨道的那颗彗星。

莉萨笑了起来。明明平时都不怎么笑的，但笑得很美。

“你的算式说明我们仰望的彗星和开普勒仰望的彗星是同一颗。”

那并不是奇迹。

只是很自然的现象，就像其他一切物质一样，只是与距离的平方成反比例的引力影响下，天体的运动。

尽管如此，欧斯卡也还是有点感觉快要哭出来了——这世界的规则多么美妙，我们被编织在多么美妙的事物里呀。

欧斯卡扬起声音告诉莉萨：

“下次最接近的时候预计是一七五七年，不过严格来说，或许是在那下一年的年初。毕竟这彗星的公转周期比七十五年还要长一些。”

“嗯，我们还能再与那颗星再会吗？”

“谁知道呢。”届时，欧斯卡和莉萨都年过九旬了，需要很长寿才行，“不过，会有人校对这个算式的答案，会有活到那个时代的人仰望天空。”

那是很美好的事情。

与莉萨共同推导出来的算式如果是完美的，就会很美好；而即使有人找出了谬误，那也是同样美好。

这在科学史上很寻常，却又是前所未有的美好。

欧斯卡总结了证明彗星轨道的论文，提交给大学，但受理需要接受一个条件。

——从研究者的名字中剔除莉萨·梅杰。

但欧斯卡独自一人是无法完成这个计算的。

“因此，我们的证明就这样埋没在暗处了。”欧斯卡说，“对你感到很抱歉。”

莉萨愣愣地回应道：

“傻不傻呀，明明只写你的名字就行了。”

“我也觉得这是个世纪大发现的话，会很苦恼，但，只是计算轨道的话，牛顿老师早就知道那方法了。”

因此，两人的算式是否为世间所认同，只不过是名誉的问题。而既然只关乎名誉，那就有必要拘泥于莉萨的名字。奥尔登堡也绝不会轻视研究者的名字。

“而且我们的计算受到了牛顿老师的夸奖。”

“是吗，怎么说的？”

“方法非常老套，证明过程繁杂得很。”

“那是夸奖吗？”

“我觉得这是最大的夸奖了，因为老师教了我新的计算方法。”

欧斯卡因此从牛顿那边学到了流数法。欧斯卡认为运用几何学构建的证明美得酣畅淋漓，重组出了简化的算式，对此深受感动。

——流数法会改变数学。

又或者说，会改变自然哲学本身。欧斯卡如此确信。

“所以我已经得到的足够的回报。然后就是你的了，我想送你什么礼物作回报，有什么我能办到的吗？”

“那……”莉萨踌躇着，说，“能不能把你名字借我？”

借个名字轻而易举。

但欧斯卡不太想这么做。因为若是莉萨用欧斯卡·韦尔斯的名义进行研究，那成果就不属于她了。

“如果，愿意的话，我们要不取个新的名字吧？”

康·索内特就这样在剑桥诞生了。

自这时起，欧斯卡就以将莉萨·梅杰的名字载入科学史册为目标。

＊

受到牛顿关于彗星轨道的计算，哈雷似乎深受感动。

他提议让牛顿的计算面世，牛顿丝毫也不点头同意——自从奥尔登堡死后，他又变回了一直以来的秘密主义者——哈雷坚持不懈地与牛顿商量。

就这样，牛顿开始执笔创作的，就是《原理》。

牛顿在那本书里，不仅写了彗星的轨道，还打算定义一切力学的根本。只不过，将阿兹·塔尔斯的存在排除在外了。

４

慢慢地从错误的数字群中导出唯一的正确实数。

自从欧斯卡设想出这个方法并命名为“差错定理”以来，经过了两个月，英格兰迅速进入深秋，不久就要迎来昏暗的冬季。

欧斯卡继续专心致志地计算。虽然根据投石落点算出目标点的计算并不太难就解决了，但将同样的想法应用于天文台的数据却非常困难。要处理的数字量过于庞大，精度也参差不齐。他日复一日地反复进行细致的计算，从数字的排列中推导规律。

——回馈是有的。

基于反复对众多数字的取平均值以及分门别类，天文观测数据确实提高了精度。

欧斯卡已经确信这数学方法很有前景。

——具体的成果也已经看得见了。

天文方面的“差错定理”可以说已经成型了。

从天文台获取的数据，其差错有着明确的倾向，修正那倾向的算式也逐渐确定下来。

首先，观测者角度看出现于天空低处的天体很容易产生误差。这数据很明显，能想象是由于光经过大气折射导致的，但欧斯卡并不是寻求“弄清原因”，姑且将实际现象排除在思考之外，只着眼于数字。

其次，视季节不同，数据也会存在有意差※27。不知何故，春季的星会有全天向南偏的误差，秋季的则向北。具体而言，三月观测的星空最偏南，九月观测的星空最偏北。

※ 有意差：统计学上的概念，指非偶然的差异。另外，统计学上的有意结果是判断假说是否可信的重要指标。

再加上，不同天文台自己也各有不同的误差倾向，估计是基于所使用的望远镜性能差异吧。例如，若是将开普勒式的和牛顿式望远镜的观测数据区分开来看数字，就会发现明显的倾向差异。

欧斯卡构建的“差错定理”能修正这些观测的误差。

但对于周年视差来说还不够。

这方法原本就不是以100%的完全修正为目标，只能说是“天体A的位置有五成概率在这个范围内，稍微扩大一点范围的话就有九成概率”这种程度，往往还有误差存在。而周年视差也在这余下的误差范围内。

不够，不够啊，精度不够。在这广袤的宇宙中因地球公转轨道这一过于渺小的原因而产生的周年视差，要想将其当作有意数字而非误差的话……

欧斯卡叹气承认。

——果然，只能提高观测本身的精度。

那等同于宣告失败。毕竟，欧斯卡的目标是通过数学确立跨越观测技术问题的方法。

桌子被纸所淹没，欧斯卡望着那些苹果种子一样小的数字组成的数字群。

无法抵达目标的数字们，那仿佛就是自己的象征，仿佛就像是憧憬着牛顿这样的天才而又明知绝对成不了牛顿的欧斯卡。

——唉，也没什么好悲观的。

欧斯卡劝说自己。学问就是会经历反复的失败。因此，无论错多少次也要做，相信那错误总有一天会与有意义的实数相联系。换句话说，是相信总有一天能够找到经得起实用的“差错定理”。

——好了，整理数据吧。

为了以自然哲学家的身份，向共同研究者报告自己的失败。

＊

当晚，艾萨克·牛顿在研究室里接待了怪物。

阿兹·塔尔斯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看起来像是很悠闲。为了采集血液而在他手腕割开的伤口已经不见踪迹。牛顿将他血液与一些化学药品相混合，以确认性质。然而没有新的发现。都不过是对已知的再确认。

怪物说：

“还请爱惜身体，可以看出你肉体的衰弱。”

牛顿盯着烧瓶，勉强露出微笑。

“谢谢。不过，毕竟还有研究。”

“只要你钻研自然哲学，我就爱着你。不过炼金术不行，那经常用到水银，而那毒性你应该很了解吧？”

“但它和你的血很像。”

水银是唯一一种在常温下呈液态的金属，密度很大，容易与其他金属制成合金。

——如果，没有遇到阿兹·塔尔斯……

牛顿这样想道——这房间里应该就不会造起炼金术实验用的火炉吧。

阿兹·塔尔斯这一存在超出了自然哲学的范畴。如果有什么学问能对这个怪物给出答案，那就是炼金术与神学了吧。牛顿直挺挺坐在附近的椅子上，注视着人类外形的怪物。

“早在十年前，我就梳理好准备写《原理》了。”

“嗯，一定是这样吧。”

“但那东西，不太想写了。”

“世人都传言说牛顿是秘密主义者。”

“那原因就是你呀，没有学者会让不完全的理论面世。”

“是吗？”阿兹歪了歪头，“至今为止有很多自然哲学家谈论着不完全的理论，有些甚至接近妄想的程度。能够容许这些——换句话说带着幻想，难道不是你们人类的特性吗？”

“不，我不承认那是自然哲学的态度。”

因此，在英格兰——不，在欧洲全境，大概都没有正经的学者，大多数是缺乏理论思考的冒牌货。

牛顿意识到自己内心突然间汹涌着剧烈的愤怒。近些年来他越来越难把控自己的情绪了。正如阿兹·塔尔斯所言，水银对人体有害，据说甚至有可能侵蚀精神。然而又不能停下研究的脚步。

牛顿将愤怒与水杯中的水一同咽下去，继续说：

“罗伯特·胡克说他自己才是万有引力的发现者。真是荒唐。”

“他比你更早谈论类似的理论不也是事实吗？”

“那是他很早以前谈论的、什么数字依据都没有的妄想。自称学者的家伙尽是这幅样子。混淆眼前的现象和妄想，想尽办法说服自己。然而真正的自然哲学与这相反，必须只凭理论述说一切才行。”

“德国的莱布尼茨好像有这样的感觉。”

“他倒是还好，了解数字，但对神学的理解不够。唉，不够啊。至少，他不知道你。”

在不知道阿兹·塔尔斯的情况下谈论上帝是没有意义的。同理，这样谈论自然哲学也是无意义的。莱布尼茨还停留在单纯的物理原理【Principia】内侧。若满足于表层视野看到的世界，真理之门是不会敞开的。

怪物寂寥地笑了起来：

“亲手写出《原理》的你，却是最不相信《原理》的。”

“那里面没有错误。只是，不够，有你这一存在……”

“那为什么决定写《原理》？”

“为什么呢，”牛顿苦笑道，“我好像已经快要无法相信自己的理性了。所以这或许是总结思考的最好时机。而且，某个学生总是向我热心谈论奥尔登堡的成就。”

“欧斯卡·韦尔斯？”

“嗯。”

“你如何评价他？”

牛顿一时间陷入了沉思。

对于他的评价，并不好定。

“这个夏天，我给那个学生布置了功课。”

“那道计算，我也在边上看着。”

“我花了五十行证明出来的，他用三十七行就解决了。如果算式是一种语言，那么能用那语言说出最动人话语的就是他了吧。”

“那可真棒。要是对他这么说的话，他应该会很高兴吧。”

牛顿将怪物的血滴到了火炉上的铁锅中——没有变化。高温加热他的血液甚至也不会有水分蒸发。牛顿确认那结果，轻轻摇头。

“不过，作为学者还有所欠缺。”

欧斯卡·韦尔斯对于数学有罕见的敏锐度，但没有融进他自己的研究里。听说他现在还在给其他人的研究帮忙。

他说着想成为学者，看起来却又很乐于处在助手的位置。这很愚蠢。他所尊敬的奥尔登堡确实是很有天赋的助手，并非为一个学者而服务，而是为全英格兰的自然哲学家服务的特殊助手。那本身是很美好的事情，但并非自然哲学家需要做的工作。

牛顿说：

“注意力被他人的才能吸引，那他作为学者还不完全够格。”

“欧斯卡应该脱离奥尔登堡那样的价值观，必须坚持像你那样的态度，这样吗？”

“他要成为真正的学者的话那是的。欧斯卡的情况如何了？”

“好像在热衷于观测周年视差现象。”

“关于你这个谜呢？”

“谁知道呢。他说得倒好像那个研究也是解开我这个谜题的手段……”怪物略微垂下了头，感伤地微笑起来，“总之，天文很好，是我也特别迷恋的领域。”

“欧斯卡痛苦吗？”

“怎么说呢，在我看来，他似乎很高兴的样子。”

不过，这样不行。对于饮尽榨竭人类所积累的一切理论体系的怪物——吸血鬼，知道这一存在而不为之苦恼的学者，不是真正的学者。

牛顿稍稍沮丧起来，叹了口气。

“他有成为你主人的特质吗？”

对于牛顿而言，这个怪物是未知的，近乎完全未知。

但也有少数明白的事情。在把他作为一个现象解读时，发现存在明确的特性。

——这个怪物在寻求主人。

非常渴望替什么人效力。

牛顿知道自己曾是这个怪物主人的候选者，但他在某些方面不够充分。而阿兹·塔尔斯将新的主人候选者选定为欧斯卡。

怪物微笑起来，完全像是人类一样。

“他在战场上，看到了我的血。”

“哦？”

“然后他笑了起来，好像确实很开心。遇到与自然哲学常识截然相反的怪物，第一反应是笑起来的自然哲学家，就我所知只有他和另一个人。”

牛顿心想：

——如果那是成为这个怪物主人的资格，那我确实不够格。

阿兹·塔尔斯即诅咒，是在愚直地以真理为目标的人类面前出现的理论漏洞，这漏洞致命到没有修缮的余地。

对于这种事情，不可能笑得出来。

＊

莉萨·梅杰看上去似乎生气了。

她昂着头，指着欧斯卡递过来的算式说道：

“你看了这些数字难道什么感想也没有？”

“虽然不是什么感想也没有……”

“那，你怎么想？”

欧斯卡看着自己写出来的一行行数字，这些他多数已经看厌了。他认为这里面应该没有计算错误，算式的组成也没有哪些是无用之处，字迹虽然不怎么样，但也不是让人看不懂的程度。

欧斯卡瑟瑟缩缩地回答道：

“姑且还算努力了吧。”

这计算量堪称庞大，虽然自己动手算的并没有这样感觉，但换作是其他人算的，那自己或许会带有“干得不错嘛”这样的感想吧。

“姑且？”莉萨扬起了声音，会听到她拉大嗓门，恐怕还是这五年来的首次，“不是什么姑且！这样的数据，无论在大学还是在皇家天文台※28——哪怕是在这整个世界上，都没有！”

※ 皇家天文台：即格林尼治天文台。

莉萨突然伸手揪住欧斯卡的脖根。

她就这样把欧斯卡拉过来，在他面前喊道：

“别迷迷糊糊的，快想一想，为什么所有观测数据在各个季节会产生一致的南北误差！”

“不，可我想的是，‘误差定理’的目的是排除臆测、顶多修正数字上的波动……”

“总之，快点思考！我想要早点共享这份激动！”

这姑娘在激动的时候有乱吼乱叫的习惯吗？即使他们关系很好，但也还是有不知道的事情。

欧斯卡无奈地作答——回答关于观测数据在各个季节会产生南北误差的原因。

“很遗憾，没法证明周年视差。因为偏差的方向与假说不同，而且无论是近处还是远处的星都同样会产生误差。更何况变化的值太大了。”

“嗯，还有呢？”

“大致想到的原因有两个。或者是因为现有技术制作的望远镜多数有着同样的问题，不然就是我写的算式有误。”

“还有更让人激动的答案的，放心。还有呢？”

欧斯卡悄悄在内心叹气——将来莉萨·梅杰要是站上讲台教书，学生们恐怕会很辛苦吧。

“老师，我完全不知道，还请教教我。”

“说真的吗？”

“我一直是认真学习的态度的。”

“想起来了，”莉萨深深地耷拉着脑袋，重重地叹气，“你毕竟是连开普勒都不知道就把天体运动转换成算式的异类【oddity】。”

“我现在好歹也是知道开普勒了的呀。”

这五年间，还是成长了不少的。这其中很大一部分要归功于莉萨。

她总算把手从欧斯卡的脖根拿开，大概是愕然占据了愤怒——倒应该说是激动——的上风吧，她用较为平静的声音说：

“这些数字明确说明了光行差。”

“那是什么？”

“也就是……”

莉萨作了如下说明。

假设在无风的雨天驾驶马车，雨水其实是垂直朝下滴落的，但坐在马车的人看去是斜向自己滴落的。因此，如果问那个人“刚才你遇到的雨从哪里降下来的？”，那他就应该会斜斜地指向前方的天空。恒星也会有同样的现象——人们是这样预想的。换句话说，在观测者移动的情况下，恒星的方位看起来会是偏向前方的。

欧斯卡在头脑里咀嚼着她的说明，皱起眉头。

“不，不过，这可能吗？”

“可能吧。物理上来看是会这样。”

“光行差？这现象倒是能理解，不过，光太快了啊，观测者除非也很快地移动，否则观测不了。而且这种情况下的观测者——天文台是不会移动的。”

“不，在移动的，而且很快。”

莉萨如此断言，带着强烈的确信。

欧斯卡于是才总算意识到——不可能动的天文台的移动。

“地球的运动？”

自转——不，随季节变化的应该是公转。无论是天文台还是其他地面上的一切，都因地球公转而相对于群星作高速移动。

莉萨怒气未消，她看似闷闷不乐地说：

“所以我才这么激动到脸都红了。知道吗？你的算式是人类有史以来对地动说的首次证明。”

欧斯卡不禁低喃：

“好厉害。”

如今欧斯卡自认为已经拥有不少天文知识了，算是比剑桥平均水平还多了吧。即便如此，也还是不知道光行差这个词。即使理解地球的公转，但没有想象过那现象会影响光看上去的样子。

他想起阿兹·塔尔斯让他看到的西边升起的夕阳。知道之后再去想，就觉得是很自然的现象。但欧斯卡并不知道这些，比不上真正的天才。

而莉萨·梅杰一看欧斯卡的算式，立即就理解了那本质意义——在理解到这一点时，欧斯卡注意到自己心脏像是停住了跳动。真的厉害，就在刚才，就在眼前，发生了很厉害的事情，仿佛就像是亲眼看到了恒星大爆炸。

欧斯卡不禁抓住莉萨的双肩。

“天才啊你！莉萨·梅杰这个名字果然得在科学史上留名才行！”

真的，真的！

真材实料的才能得在历史上留名。这才是所谓自然哲学的本质。无数挥空的手之中，将设法攥到手的一把砂砾积累起来堆成巨大的山，就是所谓学问的本质。

莉萨像是惊讶地僵直了身子。

她略微垂下头，瞪视一般看向欧斯卡。

“还在说这种话？厉害的是你吧？”

“哪里？”

“我只是知道光行差这个词，只是凑巧比你多一点知识，但你，真是莫名其妙——哎哎，你用我意想不到的方式，连望远镜都不用看就修正了观测数据，而且光在纸上就完成了伟大的证明。”

“我什么也没证明，纯粹就是做了计算。”

“所以说……”

莉萨像是又要嚷嚷着什么了。

她扬起脸，近距离盯着欧斯卡。欧斯卡这才想起自己抓着她的肩膀。

“啊啊，抱歉。”

欧斯卡慌忙把手从那瘦弱的肩膀上挪开。

她继续一脸不太高兴的样子，说：

“唉，算了。不管是谁留名，这个证明的价值都不会变。”

“毕竟论文的笔者已经定好了。”

莉萨总算露出微微的笑容。

“嗯。可以的话，能握个手吗？”

“当然，乐意至极。”

就这样，康·索内特这个剑桥的无名学者，在世间第一个抓住了地动说的证据。

然而，那论文没能写出来。

＊

就在欧斯卡·韦尔斯与莉萨·梅杰商量论文的方向时，他收到了一封信。

以卡尔文·查普曼的名义所写的那封信上，传达了发生在托基的领地人民叛乱的消息。

——出面劝说的艾莉森大人被抓走了，至今未归。

信上如此写道。

第一卷 第四话 月圆之夜

１

从剑桥到托基的路程，策马疾驰也还是耗费了六日。

欧斯卡和阿兹一起抵达义父的乡村别墅时，卡尔文露出面带倦容的笑脸出来迎接。他问：

“伤亡情况怎么样？”

“实际损失情况不多，”卡尔文背转过去，快步走进屋内，“农民们围住了这座宅邸，射出了好几支火矢，其中一支烧得很厉害，把客房的屋顶烧出了个洞。就这些。”

欧斯卡用肢体动作指示阿兹在门厅的沙发上等着，自己跟在卡尔文后面继续问道：

“对面多少人？”

“估计有五十个左右。”

“死人了吗？”

“没。双方都没。”

“要求是什么？”

“只有一个，说是想找地方与您谈话。”

“我？为什么？”

“不知道。那叛乱很沉默，唉。”

“那，艾莉森大人呢？”

“还是没回来。”

尽是莫名其妙的事情。

托基是治安良好的领地，鲁宾逊·韦尔斯——尽管王室以及一部分贵族对他望而生畏——深受领地人民的敬爱。大部分的叛乱，原因也就是暴政吧，但托基的税很低，毕竟作为巨商的义父使不依赖领地的收益也不会陷入生活困顿的境地。

走在走廊上的卡尔文背对着欧斯卡苦笑道：

“要是说商船上的奴隶们拿到了武器的话，倒还能理解。如果他们是对于在托基的生活不满，那就只有离开英格兰了。”

卡尔文在义父的房前停下脚步，重重地连续敲了两下门，他会敲好几下这扇门催主人回应的情况实属罕见。

好一会儿才听到很短又沙哑的回应。卡尔文打开了门。

义父坐在椅子上，好像在写信。他停下笔，瞪着看向进房来的欧斯卡。

“为什么回来了？”

欧斯卡暗自纳闷——不是你指示我回来的吗？

作出回应的是卡尔文。

“是我联系的。既然艾莉森大人被囚禁了，总不能拒绝对方的要求吧。”

“愚昧的考量。”义父简短地如此断言后，伴着高声的咳嗽继续道，“欧斯卡，回剑桥吧，这里没你的事。”

“可是……”欧斯卡条件反射地开口，“听说领地人民想要和我谈谈。那，还请准许我坐上那谈判桌。我一定会把艾莉森大人给您带回来。”

艾莉森是义父的爵位继承者。对于托基领地而言，一切以她的安全优先是理所当然的。就算再怎么好好处置叛乱，之后要是没有艾莉森，这片领地就会随着鲁宾逊·韦尔斯的寿命共同消亡。

然而义父摇头。

“要是因为叛乱就听他们的，那就又会发生同样的事情吧。除了选择武力镇压之外别无他法。”

“这领地哪有什么武力呀？”

“武器和士兵都很便宜。”

“不，您不能买这些。毕竟在被国王盯着的情况下，拥有武力只会是一步坏棋。”

“有办法。”

义父这么说完，就不再继续讲了。

——这个人既然说有那就是有吧。

然而，唯独这次，不能这么简单作罢。

“如果谈及领地的未来，那艾莉森大人的人身安全才是第一位吧？应该并非不能接受和领地人民谈话的情况。”

“有替代方案。”

“是能用武力安全救出艾莉森大人吗？”

“不，给艾莉森死后准备的方案。”

在理解他话语中的意思时，欧斯卡感到眼冒金星，视野因冲动而白茫茫一片，欧斯卡吼道：

“别胡说了！只有这次无论你说什么，都要按我想的来！”

否定的声音从意想不到的方向传来。

“不，正如托基勋爵所言，你不该上前线。”

不知何时，阿兹·塔尔斯站在房间入口。

义父看向那边。

“你是？”

“为这片领地提供最为迅速且强大战力的人——如何可以的话，还请借一步说话。”

义父冲着欧斯卡与卡尔文，说了句“退下”。

欧斯卡胡乱关上自己房间的门，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卡尔文与义父之间意见有分歧。

卡尔文把艾莉森的人身安全放在第一位考虑，应叛乱的领地人民要求而把欧斯卡叫了回来。然而义父打算对判断采取强硬的态度。如果是旁人之事，倒是能理解义父的考虑，但，由于关系到艾莉森的性命，情况就不一样了。这绝对不能接受。

倘若果真如此，欧斯卡想立即就跟领地的人们交涉。然而他之所以忍着焦躁待在屋里，是因为阿兹·塔尔斯。

——阿兹会为托基而战吗？

如果是这样，那就没有什么是欧斯卡能做的了。五十个农民根本不是阿兹的对手。他会毫不费力就带回艾莉森吧。欧斯卡要是冒冒失失出手，只会制造混乱，还可能反而让义姐处于危险的境地。

——我无能为力。

最近总是这样觉得。

不，这其实不仅限于最近。自从束手无策地看着母亲去世那时起，又或者是之前在荷兰过的贫困生活开始，欧斯卡就一直被无力感所困。能勉强安抚心灵的只有面对数字的时候。但现在连算些什么的心情也没有。

他想着艾莉森的事情。在母亲亡故之后的十五年间，欧斯卡当作家人倾注爱意的就只有她。欧斯卡不觉得鲁宾逊·韦尔斯是父亲。虽然他信任卡尔文，但和家人还是不一样。只有艾莉森像是真正的家人——欧斯卡至今还记得在母亲亡故时的悲伤，所以他绝不能让艾莉森死去。

就在射入窗户的光线中掺杂了夕阳的茜色时，欧斯卡听到了敲门声。回应之后门就开了，走廊的一片昏暗之中显现出阿兹·塔尔斯的身影。

欧斯卡问他：

“聊了什么？”

“协力的提议。”

“父亲怎么说？”

“托基勋爵怎么想的并不重要，”阿兹走过欧斯卡所坐椅子的椅背，站在窗边，“这个领地的结局或者一个女性的安危，我都不感兴趣。只有一点，欧斯卡，只要你想，那我就为你而战。”

“为什么？”

纯粹对此感到疑问。

他明明没有任何理由追随欧斯卡。

“就如上次说的那样，我期待着怪物【我】的谜题被解开的时候。”

“既然这样，那你应该留在剑桥。”

剑桥至少有牛顿在。既然阿兹寻求真理，那没必要离开那个天才，特地跑到托基这样的乡下。

阿兹仍然望着窗外，露出了微笑。夕阳照射进来的锐利光线让他棱角分明的面孔更加突出了。

“像我这样的怪物，一生中如果说有什么后悔的事情，那就是没能保护好一个学者。那是对你来说很久以前的事情，是住在相当遥远的地方、和你很像的学者。我不想再犯同样的错。”

阿兹说起过去的事情还是头一回。

“那个人要是能活下来，可以解开你的谜吗？”

“不知道。恐怕，很难，但应该会用比谁都更正确的方式去弄清楚怪物吧。”

“是怎样的人？”

“很聪慧的女性。她也有很好的数学天赋，是研究天体的。如果听说周年视差或光行差的事情，应该会很高兴吧。”

“是女性吗？”

“很意外吗？”

欧斯卡想了一阵子，但没能想到有哪位女性天文学家。

“总之，那你果然还是应该待在剑桥。牛顿老师或者莉萨才是比我更优秀的学者吧？”

欧斯卡的房间位于二楼，通过窗户可以清楚地看到麦田。阿兹看着夕阳照射下的那副景色，摇了摇头。

“如果只是优秀的学者，那还能再举好几个人的名字。艾萨克·牛顿可谓在其中也是非常突出的天才。不过，她还有另外两个特别的特质。而就我所知，只有你可能兼具那些特质。”

即使这样说，欧斯卡也还是不理解。能够超越那位牛顿的特质，他一个也想不出来。与数学相关的倒是姑且还是有些自信，但即便如此，也不至于像创造出流数法的牛顿那样。

“我究竟是有什么样的特质？”

“目前还是不聊这个吧。”

“为什么？”

“我想就这样观察你，观察没有受到不必要思虑影响、率直照着自己想法行动的你。观察者的期望对实验带来的坏影响，你应该很清楚吧？”

欧斯卡无奈点头。研究者会无意识地让实验结果朝着自己所期望的方向扭曲。

窗边的阿兹转向欧斯卡。

“我寻求的是拥有三种特质的人。第一是诚实的学者，尤其是信奉自然哲学的学者。另外两个，还是秘密。”

想了解的事情有很多。

——连阿兹·塔尔斯都没能保护的女性，是谁呢？

那位女性究竟是陷入了多大的危机？她叫什么名字，又留下了怎样的研究？

但感觉这些疑问也包含在阿兹所说的“秘密”里面。因此欧斯卡提出了不同意义的疑问。

“如果我有那三种特质，那会怎样？”

阿兹离开窗边，走向坐在椅子上的欧斯卡。

“我肯定会这样恳请你吧，”他在欧斯卡眼前停下脚步，单膝着地，优雅地低下头，“如果可以，能否成为这个讨人厌的怪物的王？”

王这个字听起来很夸张。但实际上，可能也并不是那么过度的形容。

“要是有你的协力，感觉甚至能成为真的王。”

“嗯，只要你有意。”

“我无意。真是的，比起这，如果可以，我想成为你的朋友。”

“只是这样的话，现在就行。”

欧斯卡从以前就对阿兹感到一种爱，原本应该很可怕的人却不可思议地没那么可怕，他想到了原因。

——阿兹·塔尔斯很悲伤。

拥有压倒性的力量、处于绝对位置的他却莫名悲伤，像是刚亡了母亲的孩子，也像是连怎么哭泣都不知道、一直在孤零零地站着。就如同母亲的死对于欧斯卡而言是持续存在的特殊伤口，他内心一定还萦绕着一位女性的死亡。

阿兹起身，突然一脸严肃。

“话说回来，欧斯卡，作为朋友，我有个忠告给你。”

“什么？”

“如果你希望，我就保护你；又或者如果你希望，我救出艾莉森大人也无妨。不过，很难兼顾。那么，应该选择尽力保护你的安全。”

欧斯卡皱起眉头。

他无法轻视阿兹说的话。然而更不可能对义姐弃之不顾。

“情况这么麻烦吗？”

“比你想象的麻烦得多。”

“怎么个样子？”

阿兹再度看向窗外。

“恐怕，敌人是五十个怪物【吸血鬼】。”

＊

怪物，牛顿称之为吸血鬼。

据阿兹·塔尔斯说，这未知事物有两大类。

——完全的怪物【original】，以及，不完全的怪物【replica】。

original吸血鬼将自己的血给他人，就会制造replica吸血鬼。成为replica的人会不得不对original唯命是从。以往，欧斯卡听阿兹说“能够自由操纵得到他血之人的意识”，不过据说这是人在replica化的初期阶段。

replica吸血鬼的身体能力会有显著提高。力气很大、跑得很快、五官也都更灵敏。不过，这样的存在还被困在名为肉体的容器里，不能像阿兹那样自由变化姿态，而且当体内的重要器官——例如心脏受到巨大损伤时会死亡。

replica仅仅得到original的血就变得强大，特性也逐渐接近original。据说也有会变成形似蝙蝠的不祥之鸟，在空中飞的。不过，吸取original的血超过一定限度的replica最终会丧失意识，这样一来就连保持肉体形态都办不到，换句话说就是死亡。

其中，非常少见地会有对original的血表现出很强适应性的人，这适应者在大量摄取original的血时，会成为新的original。

original吸血鬼脱离于生命规律，其本质是血，肉体只不过是“那血集聚而成的形状”。 就像水不会毁坏，一滴滴细微的血才可谓是本体的那些家伙几乎无敌。据说唯一称得上original之死的，是被更强大的original摄取。

——多数情况下，越古老的吸血鬼，力量越强大。

阿兹如此说道。

——不过，估计已经没有比我更古老的吸血鬼了。因为那些或者互相残杀，或者自我放弃消失掉了。

欧斯卡是手腕上流着血听着这些话的，原因在于阿兹需要为战斗而备血。吸血鬼籍由吸食人血而暂时提高自己的能力。

放血疗法——割开肌肤放血，是用于各种疾病的寻常治疗方法。欧斯卡也曾经接受过几次这样的治疗，但割开自己的手腕还是不太愿意。第一遍的伤口很浅，结果割了两遍。

阿兹仔细地用绷带包扎欧斯卡手腕的伤口。欧斯卡看着那样子，问：

“有多少完全的【original】吸血鬼？”

“很少。就我所知，屈指可数。”

“不过，都很强吧？不会增加吗？”

“多数被我杀了。”

杀了。

感觉这是和阿兹很不相称的话语。

“为什么？”

“毕竟会有人死吧，要是大量的吸血鬼随意掠夺人血的话。”

“也就是说你是人类的同伴而非吸血鬼的？”

“有点不一样，”阿兹在结束包扎后轻抚绷带，在做确认的样子，“我只不过是追求解开怪物之谜的知性，对于一个个人的生死并没有什么感觉。不过——对了，就好比，你尊重艾萨克·牛顿。”

“这倒是。”

“但他父亲不了解学问。只是拥有一些土地、连字都不会写的农夫。如果那男人在年幼的时候就死了，就没有牛顿诞生了。那么，为了保护未来的优秀学者，保护全人类会更高效。”

欧斯卡很明白他说的话。极其小概率发生的现象——这情况下，要想等待天才的诞生，那尽可能增加母数※29比较好。人类总数越多，就越能期待有更多天才诞生。

※ 母数：在统计学中指代样本总数。在生物学、医学等领域，母数可以用来表示总种群大小，从而更好地研究和掌握生物种群的动态变化和演化规律。

不过，阿兹的话对欧斯卡而言很稀奇。他就像是观察每年开花的植物那样，悠然地看着好几代人类的繁衍生息。

“你活了多久？”

“不清楚，了解到人类的历法是大概一千三百年前的事。”

真是超乎想象的数字。

一千三百年，以七十五年为分割的话，有十七又三分之一。

“根据我和莉萨的计算，应该有颗彗星每隔七十五年接近地球，上回最接近地球是三年前。”

“那怎么了？”

“下次最接近的时候应该是七十二年后，我估计活不了那么久吧。所以，你能验证我们的计算是否正确吗？”

“这样啊，”阿兹寂寥地微笑，“明白了。如果和计算的一致，那我就叫那是欧斯卡彗星。”

“谢谢。不过，康·索内特彗星更好。”

“那么就这样吧。”

阿兹咬破自己的中指指尖，流出血。他应该也能够按自己的意志裂开肌肤，不过还是经常这样模仿人类。用他自己的话来说，那看上去多少像是对人类有所眷恋。

阿兹将流着血的指尖抵在墙上，绕了房间一圈。

“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你绝对不能出这房间。”

“明白了。谢谢。”

“月亮到正南方时，一切应该就结束了。”

东边的天空已经出现了月亮，是看上去略显红色的满月。

那么我走了——阿兹说。

欧斯卡希望带回艾莉森，阿兹接受了这个选择。

２

距离阿兹离开宅邸，过了大概一个小时。

听到窗外嘈杂声似的声响，欧斯卡僵直了身子。不过那声音没有继续，估计是风吹树枝的声音吧。

多数佣人已经离开了宅邸。欧斯卡床上躺着义父，静静地发出呼吸声。欧斯卡和卡尔文面对面坐着，倒着咖啡喝。目前屋子里只有这三个人。

——五十个吸血鬼。

也就是说，有五十个托基领地的人变成了replica吸血鬼吧。这replica的发生简直就像是感染。既然如此，某处应该是有original吸血鬼。那吸血鬼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直接照目前情况来看，对方的目的是我吧。

他们说希望和欧斯卡谈话。究竟是为了什么？

卡尔文对陷入思考的欧斯卡说：

“非常抱歉，”他像是要加热咖啡杯似的，张着他那双大手捧着杯子，“我过于独断了，还想着只要您回来，鲁宾逊大人的想法应该就会改变。主人看来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固执。”

卡尔文看向床。

欧斯卡也跟着看过去。

“我还以为父亲只爱姐姐大人呢。”

因此对于义父把治理领地优先于艾莉森的安危一事，他非常意外，这情感可以用失望来称呼。毕竟他觉得怪物一样的义父唯有“爱着艾莉森”这一点似乎姑且还留在人类范畴内。

卡尔文轻轻摇头。

“爱着的，爱得很深、很深。”

“但，那——”

“只可惜，对于鲁宾逊大人而言，艾莉森大人是亲人，而这位大人对于亲人过于严苛，就像自己粉身碎骨也要保护民众的英雄那样，就算牺牲您或我或艾莉森大人也要为民效力。”

“放弃与领地叛民的谈话，可不是为民效力的态度。”

“参与叛乱的就五十人，跟托基的五千人比起来是很小的一部分。要想以大多数的幸福为优先，就不应该给未来埋下危险的种子。”

“挺袒护义父的嘛。”

“只是毕竟一起很长时间了。”

可以稍微聊一下往事吗？——经卡尔文这么问，欧斯卡点头。反正，除了祈祷艾莉森平安无事之外也没什么能够做的。

“鲁宾逊大人是如何发家的，您知道吗？”

“贸易吧？往来于英格兰和西非、美洲新大陆之间的贸易。”

“那么，商品是？”

“听说什么都卖。”

“嗯，其中，最值钱的就是人。”

人——奴隶么。

那倒并不意外。在任何时代，最优秀的劳动力就是奴隶了。卡尔文继续说道：

“所谓的贸易，并非什么难事。把商品从丰富的地方运往稀缺的地方，另外就是由船里积攒的货物量决定收益。我们在船里装了非常多的奴隶。这样总肯定会有些人死掉，即使从不鞭笞他们，给他们定量食物，也还是会有人死。发现死掉的奴隶时，我们就会将其丢进海里，毕竟尸体周围会有疾病传染起来。”

“从数学角度考虑的话……”欧斯卡勉强寻找措辞，“尽量减少商品损失才会有更高的收益。还是别让奴隶死掉为好。”

这话有一半是谎言，或者说，是掺杂了欧斯卡愿望的推测。不根据数据计算就不知道确切情况，对一些损失视而不见，通过增加货物量来让利益最大化也是有可能的。

卡尔文微微点头，继续说道：

“有时候甚至会把还活着的奴隶丢弃掉，因为要是遭遇风暴，就不得不减轻船的重量，这种情况就会丢弃货物。奴隶与其他货物不同，经常会抵抗，但并非能随意活动身体的状态。唉，基本上都很顺利，风暴中就连惨叫也听不到。”

欧斯卡不再说话，目光落在咖啡杯上。

刚从荷兰来到英格兰的时候，他曾经在港口工作过。在那边也时常能看到奴隶，他们既是货物，也是劳动力。就连欧斯卡自己的处境也和奴隶没什么区别。

卡尔文的声音中没有悲伤也没有痛苦，他用干干的嗓音继续说：

“从某时起，鲁宾逊大人说每到晚上就有怨魂出现。他身体因此衰弱得很厉害，我也很担心。后来他结婚了，才稳定下来一些。同时，鲁宾逊大人开始说要买领地。他曾说，虽然在伦敦的咖啡店等地听朋友讲了建设港口城市的优势，但一度想做些并非杀人而是让更多人活下来的工作。那大概是真心话。”

“意思是，为了领地人们的未来，让姐姐大人这么一个人死掉也无所谓？”

“那是主人的正义所在吧。只要是为了拯救更多的人民，他自己所拥有的任何事物都可以献出去。”

“艾莉森大人不是父亲的所有物。”

“您知道的吧？这位大人把亲人当作自己一样对待，所以大家都崩溃了。”

这我可不管——欧斯卡在内心低语。

义父是怎样的想法，欧斯卡并不想知道。他绝对不能采取抛弃艾莉森的言行。

卡尔文又继续道：

“我对于二十年前伦敦的景象还记得很清楚，就是与因瘟疫而刚失去家人的鲁宾逊大人一同走过的伦敦。街道上没有人影，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到处都画着红色十字架。”

欧斯卡听说过这事。

在伦敦，出现瘟疫的家庭，有义务在门上挂一英尺的十字架——上面写着：主啊，还请怜悯我们。

“当时，久违地又从鲁宾逊大人口中听到了怨魂的事情。这位大人似乎认为自己遇到的不幸全都是怨魂带来的。而唯有为民众效力是鲁宾逊大人获得饶恕的忏悔。”

卡尔文说完这些，缄默不语。

我才不管——欧斯卡又一次在内心低语。

即使在宁静的夜晚，竖起耳朵的话，还是能听到各种声音。

刮风的声音。房屋的嘎吱嘎吱声。虫鸣声。远处的犬吠。床上的义父浅浅地呼吸，偶尔发出咳嗽声。还有不明情况的许多声音。欧斯卡颤抖着一一听着这些声音，因为不知道可怕怪物发出的声音是什么样，没法分辨。

不过，在听到那声音的一刻就立即明白了。

那是怪物们发出的脚步声。不像伦敦的杂乱足音，他们的脚步声很阴沉，也不像战场上步兵们的声音。他们的声音稀稀疏疏的，并不统一，非要说的话，就像是清晨尚且犯困的学生们朝教室走来的脚步声。

“来了。”

欧斯卡不禁低喃。

从窗户眺望宅邸的前院，看到有几个男子。他们的身影，在欧斯卡看来只是普通的农夫，无论服装、表情都如此，男子们甚至还互相微微笑着。

那之后，传来巨响。虽是像炮击的声音，但更粗糙。那声音一次又一次响起。

卡尔文低喃：

“玄关的门被毁了——这里，真的安全吗？”

“不清楚。不过，也只能相信了。”

“相信阿兹·塔尔斯？但，能说他不是那一边的吗？”

“如果阿兹想杀我们，那早就杀了。”

楼下传来的声音停住了。

卡尔文从椅子上起身，伸手拿来靠在墙上的火枪。

“最后别这么做，”欧斯卡说，“我不想用火药，如果房间里着火了，我们就没法待在这里。”

脚步声逼近。欧斯卡握紧小刀，那是为了给阿兹血而准备的刀。就凭这东西，不可能和吸血鬼搏斗，但要是手里不握着些什么，就会不由自主地手抖。

哐、哐，房门被敲响。哐、哐，不断反复。

“欧斯卡大人……”

卡尔文用沙哑的声音说道，但不再继续说了。有不同调的高音响起，门被撞飞了。

是刚才看到的几个男子。站在最前面的是个中年男子，欧斯卡对他有印象，是名为阿伦的农夫，他家周围种着苹果树，秋天总会给欧斯卡送那果子做的果酱。

他脸上露着瘆人的笑容，打算踏入房间。

就在这时，有黑色的线动了起来，是阿兹涂在墙上的血。他的血如同鞭子在空中挥舞，缠上阿伦的胳膊。接着，阿伦的胳膊就落到了地上。

——砍了？碎了？

都不是。那胳膊只是掉了下来，就像成熟的果实从枝头掉落那样。阿兹的血缠上阿伦那掉了的胳膊，并同样缠上身体，接着，阿伦就四分五裂了。

在欧斯卡看来，那就像是捕食，像是黑漆漆、没有固定形状的生物在吞食人类。顷刻间，阿伦就消失了，连骨头都不剩。

——阿兹。

差点想把他形容为怪物了，欧斯卡摇摇头，为什么要把保护了自己这边的他唤作怪物？

即使阿伦消失了，男子们也没有停下脚步。一个接一个打算踏入房间，然后被阿兹的血捆住。

“别过来！”欧斯卡喊道，“一看就知道吧？别过来！就算过来了，也是死路一条。”

然而男子们面不改色，走上了他们自己的死亡之路。有胳膊掉下来、腿倒下来、躯干四分五裂、头颅滚落到地。阿兹的血鲸吞了那一切，连流出的血也被阿兹的血吞噬，之后什么也没留下。

original吸血鬼和replica吸血鬼之间的差距天壤地别，是数量所无法弥补的压倒性差距。明明任谁看来都不可能有胜算，replica们还是无法止步，而那也是original的力量使然。replica们被命令着，意识也被夺去，踏入死亡地带。

——真是残酷的战斗。

但，这话不对。

被夺去了意识这件事反倒不残酷了。

“欧斯卡大人！”

突然间，听到某个熟悉的声音，欧斯卡抬头看去。

接着站在房前的是里克，一同奔赴多塞特战场的里克，处处发着牢骚但还是很遵从欧斯卡指示的里克，他是欧斯卡的朋友。

“请帮帮我，欧斯卡大人！”

“别过来！里克！别过来！”

“脚停不下来！为什么？欧斯卡大人！”

欧斯卡想要冲出去，总之得要让里克远离这间屋子。然而，卡尔文的粗壮臂膀抱住了欧斯卡的腹部。

“不能过去，欧斯卡大人！”

“可是——”

“使不得。欧斯卡大人。您做不了什么。”

被卡尔文抱着的欧斯卡反复喊道：

“里克，里克，停下，里克！”

然而，里克没能停下。

他踏入房间，腰部以上躯干掉到地上，依然试图爬行前进。

“欧斯卡大人……”

随后，顷刻间，他的脑袋也被阿兹的血缠住了。

＊

克拉拉·塔娜——如今唤作这名字的美丽怪物，在树木遮天挡住月光的深邃森林里。

——我的敌人只有一个。

这世上只有一个敌人，只有阿兹·塔尔斯。

她跟他无冤无仇，也并非厌恶他，非要说的话甚至还有爱意。然而，阿兹·塔尔斯是克拉拉·塔娜在这世上的唯一威胁。他要是消失不见，克拉拉就再无敌人了。

有气味，微甜、催人入眠的气味。

——是他血的气味。

克拉拉在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听见了声音。

“为什么做出这种事？”

回头看见那边站着阿兹。即使只是在茂密枝叶间漏出的微弱月光下，他的肌肤依然白得异样。

克拉拉回答：

“不明白吗？那是因为，你很可怕。”

“无论你在伦敦进行一些捕食、操纵贵族、接近国王，我都不管。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没兴趣。”

“但你现在看上去很恼火。”

“啊，抱歉，话没说全——只要你知道分寸，我就对你没有任何兴趣。”

他话语中透出的怒气，让克拉拉感到眩晕般的恐怖。

——这男子是特殊的怪物。

是现存的吸血鬼之中最为古老、强大的怪物。

克拉拉忍住恐惧，问：

“为什么要拘泥于人类？”

然而阿兹·塔尔斯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他单方面宣告：

“放了艾莉森·韦尔斯，离开托基，我就不会特地追着你。”

“还真是温柔呢。”

“你的血有价值。终有一天，人们要解开怪物【我】们的谜团时，这或许会成为重要的研究材料。”

“到时候是要来杀我吗？”

“可能只需要给出少量的血就行；也可能是被抓住、成为实验材料；要是杀了你有价值，那到时候就会杀了吧。”

克拉拉浅浅地笑了。

“我在英格兰铸就如今的地位，花了不少苦心的。就因为你的任性自私而让一切被搅乱，这我受够了。”

“平静得活着就行，混进人类里面。”

“在对你的恐惧下生活的日子，我已经过够了。”

她把手伸向阿兹·塔尔斯，压制着对死的本能恐惧。

这个怪物过于强大，却讨厌吸食人血，目前应该没法完美地战斗。而克拉拉在伦敦为她自己构筑着捕食场，随时可以随心所欲地吸食人血。这应该并非没有胜算的战斗。

克拉拉抓住阿兹那雪白的脖颈，锐利的指甲戳进他的肌肤——准确来说，阿兹那并非肌肤，而克拉拉那也并非指甲，都不过是血的外表。

随后，克拉拉收回了手。碰到阿兹·塔尔斯的手指消失不见，有黑色液体汩汩流出，滴落下来。

——血被夺走了。

阿兹·塔尔斯是无可匹敌到碰也碰不得的地步吗？

“怪物！”

克拉拉不禁这样吐露，将自己的身躯化作雾状。

＊

单方面的杀戮以七个农民的死亡收尾。

对于这七个连遗体都没留下的人，欧斯卡都知道名字。他手拄着地，颤抖着，强行咽下涌上来的恶心感，渗出了眼泪。

——为什么。

为什么不得不卷入这样的事情，这样单方面的噩梦。

卡尔文弓着身子，窥探窗外的情况。

“敌人好像停下脚步了，不过宅邸被包围了。”

成了replica的他们是否还能获救？如果从变成replica的他们身上完全剔除吸血鬼的血，他们还能再次变回人吗？不知道。不知道的话就只能持续追寻可能性了。自然哲学家【natural philosopher】就是与未知战斗的人。

“我想要他们的血，可以的话，也想要身躯。”

如果能够得到哪怕一个还活着的replica，就能开始研究让他们变回人的方法了。

卡尔文以像是要哭出来似的面容低头看欧斯卡。

“很乱来。我们做不了什么。”

“要是谁都这么想，那自然哲学就不会诞生了。”

“我是在说请看清现实。我和您都是除了在这房间里发抖之外什么也办不到。”

卡尔文是对的。可即便如此，即便如此也想要有所凭依，想要即便是空想的渺茫希望。欧斯卡站起来，使劲擦了擦盈着泪水的眼睛。

“阿兹回来的话就有可能。获得样本，找办法中和吸血鬼的血。就算现在看来是荒唐的目标，但总有一天……”

就在这时，他听到窗外传来声音。

苦苦等待已久的声音，然而，是唯有此刻不希望听到的声音。

“大家，冷静下来，谈一谈吧。”

那是艾莉森·韦尔斯的喊声。

欧斯卡奔向床边。这座宅邸建在平缓的小山丘上，这座山丘中有一列星星点点的火焰爬上来，是数百个火把的火焰。

——领地的人们注意到了这次袭击。

正如卡尔文所说，参与叛乱的也就五十人，不过是领地人民的1%。余下99%的领地人民信赖着鲁宾逊·韦尔斯，但他们不知道吸血鬼的事情。

火把队列最前头的人影以艾莉森的声音喊道：

“没必要拿着武器，没必要互相憎恨，就用话语交流吧，我们应该能够互相理解的。”

为什么艾莉森会……

她是被吸血鬼放了吗？然后毫不知情地带着领地的人们来保护托基吗？既然如此，阿兹呢？他现在在哪？

总之，艾莉森现在的行为如同自杀，如同与领地的人们结伴走向悬崖，毕竟，包围宅邸的并非对这领地心怀不满的农民，而是被操控的replica吸血鬼们。

“快请停下，艾莉森大人！”欧斯卡声嘶力竭地喊道，“和他们谈不来的！现在请相信我！”

然而火苗的队列没有停下。即使那速度慢如有所畏惧，也还是在逐步接近这座宅邸。没听见吗？为什么？

“停下！——可恶！”

欧斯卡单手扒住墙壁，将小刀插入钉在上面的木板。

卡尔文凑近喊道：

“您在做什么！”

然而欧斯卡没有住手，又挥了两三下小刀。

“去阻止艾莉森大人。”

“不可能的！这宅邸被怪物们包围了！”

“所以想稍微借点血。”

墙上的木板沾着阿兹的血。要是将这拿在手里，或许多少能增加一些生存概率。

欧斯卡将全身重量压到刺进墙壁的小刀上，木板就伴随着粗钝的声音断裂了。

随后，听到床那边传来声音。

“万万不能过去。”

是义父的声音，那的确是义父的声音。

一看才发现义父不知何时已经从床上起身。他重复道：

“万万不能过去，欧斯卡先生。您的命比这个领地、比领地人民的一切都更重要。您不能死在这种地方。”

欧斯卡为这异样感而寒毛直竖。

毕竟他从未对欧斯卡这样恭敬地说话。

“什么意思？”

欧斯卡困惑地问。义父从床上站起身来。

“蒙茅斯公爵詹姆斯·斯科特的出身掺假。那男子继承了先王查理的血脉是事实，查理流亡时曾与一位女性结婚也是事实。”义父说到这，捂住嘴巴，短短咳嗽了一下，又接着说，“但和查理结婚的并非詹姆斯·斯科特的母亲。我找了能作证的牧师，查理立下海誓山盟的对象是约翰娜·布劳赛尔。”

欧斯卡茫然地看着义父。

——约翰娜。

那是欧斯卡母亲的名字。

义父单膝着地，垂下头。

“您是这个国家的正统王位继承人，所以，不能死。”

欧斯卡咬紧后槽牙。

“年龄对不上。我出生的时候，先王已经结束流亡了。”

“这不稀奇。在回到英格兰之前，查理和约翰娜一起到了荷兰，而你的出生是在那七个月后的事。”

——荒唐。

真的，唉唉，真的荒唐。

“这我才不信。情况很紧急，我要走了。”

“但事实就是这样。您不可以死，因为您拥有打倒恶君、拯救英格兰的资格。”

“别瞎说了！那为什么让我上战场？”

“为了让您成为英雄。这是为了下一次——短短几年后即将到来的真正革命。”

“没道理。你以为战争会按你所想的发展吗！”

“实际上，是这样。”义父仍然垂着头，又咳嗽了一下，“您活着回到这片领地，在伦敦取得了声望，传言四起。下次革命，应该会有多数贵族支持您。”

这男人果然很异常。

无论他所说的一切是真是假，都很异常。鲁宾逊·韦尔斯随意拿别人的命做赌注。在蒙茅斯公爵叛乱时，骰子只是凑巧如义父所想的转动了而已，但那不过是偶然。要是没有阿兹·塔尔斯的出现，欧斯卡就已经被蒙茅斯公爵杀了。

“话就这些吗？”

欧斯卡问罢，义父抬起头，但他不再说了。

欧斯卡在走向窗边的同时宣告：

“那我就走了。”

“使不得。您要是死了，就会失去革命的机会，会有更多人死去吧。为了这个民众……”

“我才不管，”欧斯卡恐怕是第一次打断义父的话，“这是你的事。就算我死了，也会有替代方案吧？”

接着，欧斯卡踏上窗沿。

＊

艾莉森·韦尔斯意识朦胧地环视周围。

——我究竟在做什么？

周围点着无数的火把，那火焰莫名亮得晃眼，亮得头疼。

记得刚才欧斯卡喊了“停下”。然而，她听到了与他话语相反的声音。

“前进吧。我们不过是没有武器在手，两边都是同样住在托基的人们，那么，不可能没法谈。”

这是，我的声音。为什么我会在说话呢？这身体究竟是怎么了？——艾莉森照着自己所说的迈出步子。明明完全没想过要这么做。

感觉很怪异，像是一直在做梦。明明应该是发生了显然很奇怪的事情，却不可思议地没有恐怖或混乱，感觉心情舒畅，像是年幼时期母亲和哥哥尚且健在时踏着沾了朝露的草地散步，经鼻腔吸入凉丝丝的空气让人愉快。但火把还是亮过头了。

“艾莉森大人！”跟在身后的某人说，“为什么他们会做出叛乱这种蠢事？究竟是对这领地的哪里不满？”

不知道，这种事，艾莉森不可能知道。

然而，自己的嘴巴擅自回话：

“原因是很小的误解，双方都冷静下来的话，就很容易和解。不需要担心。明天早上托基就会回归日常了。”

这些话 很空洞。

那并非装出来的真心，说到底，所谓的真心根本不存在于任何地方。话语就只像是对剧本的模仿。

——唉，这种事倒是已经习惯了。

不过，与往常不同的是，这剧本作者并非自己。她简直像是被谁操纵着，若非神明，那就是恶魔。

——然而，为什么心情会如此舒畅？

艾莉森抬头看向前方，注意到了原因所在。

眼睛看得很清楚。二十年不曾散去的雾霭如今消散放晴了。

在那澄澈的视野中，她看见欧斯卡从宅邸的窗户那边飞跃下来。

＊

虽然感觉能跳，但二楼窗户果然还是太高了。

落地失败，欧斯卡跌了一跤。可能扭到脚了，但不痛。他在地面爬着站了起来。

就在那之后，他肩膀被抓住了。变成吸血鬼的一个农夫——名叫柯蒂兹的发福男子。他的力气强得异常，伴着骨头的嘎吱声，剧痛传遍全身，欧斯卡咬牙忍住惨叫。

——啊，柯蒂兹，住手。

他虽然想这么说但没能说出来。就在欧斯卡开口前，柯蒂兹就死了。阿兹的血从欧斯卡单手抓着的木片上伸长缠上去，原本是柯蒂兹身躯的部分就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可恶！什么呀这！

欧斯卡逃也似地跑着，用有生以来最快的速度跑着。不能让吸血鬼团体和艾莉森率领的领地人民碰面。就算拼上性命也得要停下艾莉森的步伐。

吸血鬼们异常迅速，欧斯卡再怎么拼命迈步，也还是瞬间就被追上了。但他们已经连碰都碰不了欧斯卡。朝欧斯卡伸去的胳膊被阿兹的血缠住，那胳膊就掉了下来，似乎是碰到血的部分有些连接断掉了。

——没事的。多亏了阿兹，我死不了。

只不过，对于没能遵从他那简单的指示很抱歉。

欧斯卡跑下山丘。还有一段路，再有一段路就好了，在前方三十码处是举着火把的艾莉森。怎么回事，她微微笑着。

“这些家伙是怪物，请停下！”

欧斯卡如此喊道。这回艾莉森停下了脚步。欧斯卡于是稍微放心了一些，他刚打算继续说“快逃”，但就在这时……

一直固执地盯着欧斯卡的吸血鬼之一改变了行动。他，迪克，是迪克。迪克朝着艾莉森走去。

“住手！”

欧斯卡猛然扔出木片。那在空中飞舞，但失去速度，没能扔到迪克背后。

欧斯卡想再次喊“住手”，但没能喊出来。肺部缺氧，发不出声。

——我连一个人也保护不了吗？

连艾莉森都保护不了，就这样死掉吗？

然而随后发生的事情超乎欧斯卡的想象。艾莉森从迪克以及欧斯卡的眼前消失了，非常突然，仿佛刚才还在那里的她是假象。

——怎么会这样？

不知道——不，其实明白的。一定是从一开始就有预感了，但欧斯卡尽量不去想。实在是愚蠢，然而他还是选择了这样，如同对没能按照想法得到的实验结果别开视线。

——艾莉森大人也，已经……

宛如冬日井水那般冰冷的手碰到了欧斯卡的脖颈。

——成了吸血鬼。

他顺着那冰冷的事物看向前方，月光照耀下的艾莉森笑得很美。

３

欧斯卡，欧斯卡。

手掌触碰到的他那脖颈烫得像要烧起来。

——为什么你是这样痛苦的表情？

欧斯卡。

对于艾莉森而言，他是一种救赎。

＊

无法相信上帝。

八年前，艾莉森·韦尔斯寻找着信仰。

倘若如教会所言，上帝是全知全能的，那为何母亲不得不死呢？为什么兄长们不得不死呢？为什么自己的身体这样虚弱、自己眼中的景象如此黯淡无光呢？

牧师说人之所以背负原罪，是由于亚当受夏娃的诱惑，吃了智慧树上的果实。但全能的上帝应该连阻止教唆夏娃的蛇也能做到吧？明明说不能考验上帝，上帝那一方却总是考验人。全知的上帝明明没有考验测试什么的必要吧。

没有信仰是件痛苦的事情。牧师说一切痛苦皆为上帝引导人们走向幸福的过程。但，如果这是谎言，那这痛苦就没有意义。母亲和兄长们也就死得毫无意义，艾莉森的身体就崩溃得毫无意义。

——假使上帝有在看着我……

那就还请赐予我信仰。如果不能这么做，那就还请如圣经上所写的，给予我死亡，以作为罪行的自然结局吧。

八年前的艾莉森想探寻死亡。如果可以，希望能像迎来破晓那样，身后什么也不留下，干净漂亮地消失。

与名为欧斯卡的少年相遇，正是在那时候。

那是某个春日的事情。

虽然父亲说收了个义子，但艾莉森不太明白。看到卡尔文带来的瘦瘦矮矮的他之后，更加弄不懂了，毕竟当时十六岁的欧斯卡还只是个怯生生且不可靠的少年。

——父亲大人把这样的人带家里来，究竟是打算做什么呢？

无论是代替亡故的两位兄长还是代替背后支撑领地的卡尔文，他应该都无法胜任。看起来好像没什么教养，打招呼和其他礼节也都很差劲。

不过艾莉森不打算对欧斯卡表现得刻薄无情。基本上，以恶待人没什么好处。姑且善待还有可能受周围人称赞为“连对那欧斯卡也温柔相待的艾莉森”。

艾莉森具有特殊的力量。眼睛看不太清楚的艾莉森很擅长听出说话者声音或话语中潜藏的情绪，以此代替对说话者表情的解读。困于不依靠谁就没法生存的这具身躯，能够敏锐地解读谈话桌上的氛围就是最大的武器。对于艾莉森而言，解读他人心情就等同于生存。对方拒绝什么、想要什么，光是掌握这些，受人喜爱就会很简单。

——可喜可贺呀，欧斯卡。你虽然好像几乎什么也没有，也还是得到了最好的姐姐。

要是掏心掏肺地来说，艾莉森并非如此，她并非温柔的人，也并非清纯磊落的人。即便如此，她也还是唯独在表面上做着温柔的女性【人】。

艾莉森对于那面具绝不会毁坏很有信心，毕竟艾莉森所拥有的只有面具，没有什么素颜。

无欲则无所憎恶，就连爱意也不具备。

因此，她相信，持续戴着虚伪的面具并非苦差事。

刚遇到欧斯卡的时候，艾莉森以为，笼络那个露着讨好笑容的少年花不了多久时间。

然而，一个月、两个月过去了，他的样子也还是一如既往。由于同住一座宅邸，真可谓是天天碰面，但欧斯卡的声音里甚至并不带有随着时间而自然产生的亲密感。就这样，唯独时间流逝而捉摸不透欧斯卡这个人的真面目。

艾莉森问：

“对这儿的生活有没有什么不满？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欧斯卡回答：

“我很幸福了。想要的书也都有买给我。”

她知道他的话只是浮于表面的回应，但，本应该存在于这深处的事物却怎么也看不到。

即使反复与他碰面，也还是连对方内心的轮廓都抓不住，这还是第一次。任谁都会在话语之间流露出愿望：想要金钱、想要名誉、想要安全、想要自我……然而欧斯卡并不属于这些。

季节逐渐变换，过了两季。

“对这儿的生活有没有什么不满？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

“我很幸福了。纸张笔墨也都有买给我。”

在重复相同对话的同时，艾莉森不知不觉地意识到她自己对于欧斯卡的固执。

感觉像是首次窥视自己的素颜。艾莉森原以为自己空无一物。然而并非如此。

——我是想受欧斯卡喜爱吗？

不， 不对。

——是我对于不受人喜爱这件事感受到本能的恐惧。

毕竟，这具身躯不依靠谁就没法生存。然而，倘若如此，那么我其实是并不想死吗？

在叹息的同时她不得不承认。

在某种意义上，欧斯卡是特别的少年。

因为对于艾莉森而言，他是个未知，而且还有点可怕。

与欧斯卡相遇之后，过了一年。

在阳光渗入模糊视野的晴朗春日里，艾莉森决定卸下沉重的面具，暴露素颜，不久前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的素颜。

造访欧斯卡房间的艾莉森笑也不笑地问道：

“你为什么活着？”

那其实是对艾莉森自己的疑问。母亲与两位兄长死了。对于父亲虽然不讨厌，但也并没有爱。而对于其他人就更是如此了。明明没有爱着任何人，可为什么会想要受人喜爱、生存下去呢？

她明白这是个蠢问题。教会说自杀与杀人等同，是受十诫所禁止的。据说，在自然死亡到来之前活下去是上帝制订的规则，换言之，为自然而然的事情寻找理由是件蠢事。

欧斯卡像是在紧张的样子，绷着脸回答道：

“真有意思呢。”

“什么？”

“毕竟，理所当然会烦恼的事情，我却从来都没有考虑过——因为讨厌痛所以不会去死？感觉不太对，活着这件事好像有更积极的理由。”

欧斯卡的声音虎头蛇尾地小了下去。于是，艾莉森明白他似乎是在很认真地陷入思考。

艾莉森说出了连自己都很意外的话。

“六岁时，母亲和兄长们死了。自那以后，我注意到，活着的意义之类的事情好像并不存在。”

“我是九岁左右失去母亲的。不过，没有想过活着的意义，只是想着按照她希望我的那样，继续学习下去。”

“嗯。我觉得自己哪里有点怪。”

“算是怪吗？是聪明吧。”

他似乎再次陷入思考。他的回答漫不经心，正因如此，他的话听上去像是发自内心的。

“聪明？哪有的事？”

“我认为，头脑好不好在于疑问的数量。能从同样的景象中发现更多疑问的能力，才是知性的本质。”

“说得可真难懂。”

“是吗？我倒是觉得，比起活着的意义这个话题，这可简单多了。”

总之，欧斯卡的反应让艾莉森很意外。毕竟，明明聊的是骨肉至亲的死，回应却不掺杂着些微同情，这还是头一回。

艾莉森扶了扶眼镜，看着欧斯卡的面孔。然而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以及眼睛鼻子的所处位置，不足以看清那表情。

过了一会儿，他说道：

“有没看完的书两本、正在证明中的算式一道。只是想法的话，那还有一些些。”

“在说什么？”

“就是说，活着的意义呀。可能就是因为我总有没看完的书之类的东西，所以不会想死吧。”

“书有这么重要吗？”

“很有意思呀，因为写的都是我不知道的事情。”

艾莉森不习惯看书。用糟糕的视力看书这份工作很痛苦，她就避开了。

艾莉森拿起欧斯卡桌上的一本书。不过，即使脸凑得很近，也不知道那上面写着什么东西。这回倒并非全是眼睛的问题，书页上罗列的尽是神秘的数字与符号。

“这东西有意思吗？”

“我最喜欢的就是数学了。与其说是喜欢，更不如说是乐在其中，因为，它正确错误都界限分明，没必要产生奇怪的怀疑。”

“你的话有大概一半都让人听不懂。”

“也就是说，凭感觉判断对错的话，说到底，自己的感觉也并不可信吧？但数学却是以数字的方式来判断的。”

“更不明白了。”艾莉森蹙眉，“而且，我毕竟是凭感觉选择正确答案的。”

感觉有些怄气较真了，自己难得又这样固执起来，她不由得苦笑。欧斯卡虽然一点都不像兄长们，但让她回想起了他们还在的时候。

“那么，来做个简单的实验看看吧。”

欧斯卡说这话的声音活泼得一反既往。他拿出裁纸刀，将对折的纸剪开来。

“这里有三张卡片，在其中一张上面——”欧斯卡唰唰地运笔，“现在来画个圆圈。要是把它翻个面，正面朝下，和其他卡片混起来，就不知道哪张上面有圆圈了。”

说到底，艾莉森的视野里从一开始就不知道是哪张。不过算了，他看起来乐在其中的样子，那就陪陪他吧。

“然后呢？”

“请从这三张里面选出一张。如果选中了有圆圈的那张，就是艾莉森大人赢。”

“这不公平吧？卡片要是只有两张的话倒是能知道。”

“没关系，这实验还有后续。”

艾莉森无奈地随便指了一张卡片。欧斯卡在那卡片上打了个钩。

“好。我知道哪张卡片背后画着圆圈，从艾莉森大人没选的两张卡片之中，开一张看看吧。”欧斯卡伸手翻开一张卡片，“嗯，这个不是呢，我知道。”

他那像是得意的言行有些讨人厌，但也有让人略感开心的地方。

欧斯卡继续说道：

“接下来，盖着的卡片还有两张。艾莉森大人现在可以改变刚才的判断。可以继续选择打了钩的那张卡片，也可以改选还盖着的另一张卡片。”

艾莉森稍微思考了一下，问：

“这样一来就是二选一的公平比赛？”

“谁知道呢。”

艾莉森舒了一口气，笑起来。

“那，我选这个。”

接着，她翻开背面没有打钩的——一开始没有被选中的那张卡片。那上面一定有圆圈。虽然看不清楚，但应该是这样。

欧斯卡显然扬起了声音，说：

“为什么选了那边？”

“因为你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想让我选一开始选的那张。”

欧斯卡所期望的发展，只要听声音就能明白。不过，对于在这没有好处的游戏不顺着他意图走的自己，说意外也很意外。

“声音？不是根据数学证明或者推测？”

“我刚刚没说吗？我是凭感觉选择正确答案的。”

“厉害，作为受试者来说是最恶劣的。”

“恭喜呀，欧斯卡，会对我说出这种话的，你还是第一个。”

艾莉森凑近看翻开的那张卡片——太好了，那上面清清楚楚地画着圆圈。

尽管如此，她很在意欧斯卡的意图。

“所以？到头来，这游戏算什么？”

“直觉和数学事实之间差异的证明——本来是这样的。”

“什么意思？”

“我会作说明的，请先把那卡片还回来。”

欧斯卡再次将三张卡片正面朝下摊开来。然后，就像他刚才做的那样，只将其中一张翻过来。

“这时候，正面朝下的卡片有两张，一张上面画着圆圈。也就是说，艾莉森大人不管改不改选择，胜算都会是二分之一。”

“嗯，是呢。”

“这么说是假话。实际上，不改变选择的话胜算是三分之一，改变的话是三分之二。”

“不是这样吧？正面朝下的卡片可只有两张。”

“重点是我知道哪张卡片有圆圈。在知道的情况下，从艾莉森大人没选的两张卡片里面，把确实不对的一张翻开来排除了。不过，这么做在本质上相当于对分为一比二的卡片什么也没做——”

艾莉森想了一会儿，但还是不明白。

虽然欧斯卡列了一个个数字作说明，但再怎么听他说，艾莉森也无法理解。既然最终正面朝下的卡片是两张，那无论选哪张，胜算应该都会是二分之一。

“那么，把情况再说得好懂些吧。”

他又裁开纸，裁出比刚才多很多的卡片。一、二、三——他将总共十张卡片摊开来。

欧斯卡又在其中一张上面画了圆圈，将之翻转过去和其他卡片混起来。艾莉森选择一张卡片，在选出来的那张上面打钩。

“这次，我在剩下的九张卡片里，翻开八张，当然，是我知道不对的八张。”他迅速翻转八张卡片，“这样一来，这回也是剩下两张。艾莉森大人要改变选择吗？不改吗？”

当然，要改。她觉得改了才会猜中。

艾莉森为自己思考的变化吃了一惊。

“诶，为什么？”

“这么多数量的话，直觉和数学事实就趋向接近了。不改变选择的话胜算是十分之一，改变的话是十分之九。”

一翻开没打钩的那张卡片，就看见那上面理所当然似的有个圆圈。

“可是，为什么会这样呢？”

“不可思议吧？等到了明天，艾莉森大人也会明白那原因※30的。”欧斯卡的声音得意洋洋，“——要是听到这话，就会变得想姑且活到明天看看吧？”

※ 详情请自行了解三门问题/蒙提霍尔问题（Monty Hall Problem）。

艾莉森苦笑。

——其实，并不会。

不过，感觉总算是明白欧斯卡了。

“你的幸福一定是你自己一个人就能完成的呢。”

只需在书、知识，以及他的思考中就能完成。

这样看来，如果仅仅沉浸其中就能不烦恼于无聊之事的话，学问或许并不是什么糟糕的事——明明能理解至此，但欧斯卡的回答还是超乎了艾莉森的想象。

“是吗？我觉得，要说的话是正相反。”

“相反？”

“我对我自己没什么兴趣，重要的是世界。”

他大概是不好意思地笑了。

虽然以艾莉森这样的眼睛看不清楚，但一定是一副美好的表情，至少他的声音很美好。欧斯卡以清澈至极的声音作出回答，那声音像是在晴天晾干的纯白被褥。

“我相信，塑造这世界的规则是美到没有丝毫缺陷的，所以觉得能了解更多事实是幸福的，哪怕多一点点也好。”

啊啊，果然还是莫名其妙。

——我无法理解这个少年。

不过，这其中也有甜蜜的喜悦。未知的事物让人开心。

艾莉森出于想了解他的欲望，高兴得心潮澎湃。

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弟弟——欧斯卡很有意思。

自从确信这一点的那天起，艾莉森就一直思索着欧斯卡的事情。

八年以来，就算花了这么多时间，如今也还是弄不明白他。他欲望的所在之处与其他任何人都不同。对于艾莉森·韦尔斯而言，欧斯卡是理解所不能及的存在。

不过，尽管如此，艾莉森还是慢慢读懂他一些了，就这样不知不觉间，理解了他那天说的话。

——我相信，塑造这世界的规则是美到没有丝毫缺陷的。

欧斯卡如此说道。

同样地，艾莉森相信，塑造欧斯卡的规则是美丽的。

——所以觉得能了解更多事实是幸福的，哪怕多一点点也好。

欧斯卡如此说道。

同样地，艾莉森觉得能了解更多关于欧斯卡的事情是幸福的，哪怕多一点点也好。

只要他存在于此，艾莉森就不用去寻求生存的理由。只要能稍微多了解他的事情，迎来明天就是有价值的。

——我一直在读欧斯卡·韦尔斯这一本书。

并且为其后续而心跳不已。

因此，对于艾莉森而言，欧斯卡是一种救赎。

＊

——明明只要欧斯卡这样美好，我就能一直安心。

明明只要是为了守护他，再怎么辛劳也不会厌烦。

手掌触碰到的他那肌肤烫得像要烧起来。

——为什么你是这样痛苦的表情？

欧斯卡，欧斯卡。

毋庸置疑。他脖子正被我的手死死抓着。

为什么，为什么？

这种事明明是我绝对不想做的，但没法松手放开他。

耳畔传来了声音。

“艾莉森，干得好。”

是个冷酷的声音，可怖的声音，克拉拉·塔娜的声音。

是了，我听到了这样的声音。明明只是不久前的事情，却又感觉像是发生在很久远以前的事。我逐渐忘却了些什么。

不知何时，艾莉森的身边被黑色的雾所包围。克拉拉·塔娜的声音仿佛是从那雾中传出来的。

“亏你想出这么残忍无情的做法呢。不过，多亏了这样，才顺利地把他引了出来，引出了我敌人的弱点。”

不对，我什么也没做……真的吗？

我会不会是听命于这个声音，制定了计划？首先让欧斯卡的朋友在他眼前死去，还让其他好几个人死去，然后率领一无所知的领地人民。将最爱的弟弟的心逐渐粉碎，将他引到这里的，难道不是我吗？

——欧斯卡，如果，我是你的敌人……

那么，给予我死亡，以作为这罪行的自然结局吧。

欧斯卡因痛苦而面目扭曲。明明是个寒冷彻骨的夜晚，他额头却渗出汗珠。不过他那眼神依然坚毅。他还没有接受死亡。

欧斯卡伸手从腰带间拔出了小刀。

４

艾莉森·韦尔斯也变成了吸血鬼。

在认识到这一点时，欧斯卡放弃了思考。感觉非常疲惫，已经无法再思考什么。

不过，忽然间，艾莉森的眼瞳闪着泪光。

——啊啊，为什么？

她在笑得很美的同时还哭了。唯有那眼泪仿佛在与这悲惨的夜晚抗争，在月光下闪着光。

——为什么我要因为这点事就放弃？

类似的事情本该已经学到过了，应该已经经过了阿兹·塔尔斯的细心教导。自然哲学家【natural philosopher】没有接受死亡的理由。至少，这种程度的绝望不足以构成那理由。

——总体上，情况很简单。

艾莉森成了replica吸血鬼。既然如此，欧斯卡该朝向的目标就只有一个。凭借自然哲学的力量，解开吸血鬼的谜团。他也知道有哪些是那研究所必需的事物。

欧斯卡的手摸到了小刀。估计是因为混乱吧，在撬断木板之后，他似乎就把它别在腰间了。从窗户跳下来摔跤的时候，即使自己因此被刺伤也不足为奇。但那小刀就是希望。

被艾莉森扼住脖子，意识已经开始模糊。欧斯卡用小刀的刀刃抵住他脖子——脖子上的她那手指。

他回想起以前的研究。

——用小刀伤害不了阿兹的身体。

不过那或许是因为他是具有更强大力量的original吸血鬼，无法断言说对艾莉森无效。

欧斯卡像是割自己的脖子似地，往持刀的手灌注力气。

——但愿，但愿能割断这根手指。

视野模糊了起来。

欧斯卡流着泪，失去意识。

＊

睁开眼时，模糊的视野中看见了白色的满月。

——还活着？

起身时，身旁已经站着阿兹·塔尔斯。欧斯卡问：

“你救了我吗？”

阿兹用仿佛没有感情的声音回答；

“这里的replica吸血鬼都被我杀了。不过，艾莉森·韦尔斯已经不见踪影了。”

“那，应该还活着吧？”

“要看这句话的定义了。如果说变成吸血鬼的人还有命，那估计是还活着的吧。”

“太好了。”

不，并不好。五十个脸熟的人死了，其中还有朋友。

但，还有希望。至少，欧斯卡能够不迷惘于接下来的前进道路。

吹着风，身子在颤抖。那颤抖是由于英格兰逐渐迎来冬季的寒冷，还是由于到刚才为止的恐怖，亦或是由于安心？无法判断。

阿兹喃喃似地说：

“还记得吗？我的王是拥有三种特质的人。”

欧斯卡点头。

第一是诚实的学者，尤其是信奉自然哲学的学者。而另外两个，还是秘密。

阿兹继续道：

“不过那资质是有前提的。自己选择死亡，并不合乎自然哲学。你现在还止于我的朋友。”

“还愿意称我为朋友吗？”

“今晚，你的选择完全错了。你果然还是该只专注于保护你自己。至少，本来应该留在那房间里的。不过，你姑且有一件事超出了期待。”

阿兹的视线落在欧斯卡的左手。

那只手攥得死死的，甚至即使凭自己的意志也很难打开。欧斯卡反复深呼吸，缓缓地打开那只手。

当时——扼住欧斯卡脖子的艾莉森边笑边流泪时，欧斯卡放弃接受死亡。不过那背后并非出于对生的渴望，而是忘了自己的生死，惟愿朝着吸血鬼研究迈进哪怕小小的一步。

欧斯卡左手攥着白皙的食指。

他只是拼命抓住研究所必需的这个样本【sample】，死也不放手。

“我要解开你们的谜团。”

要调查这手指中的血液，寻找将人类的血与吸血鬼的血相分离的办法。他相信就连让变成吸血鬼的那个女性【人】恢复成人类的办法也是存在的。

“回剑桥吗？还是留在托基？”

“哪边都不方便。我不想让父亲知道处所。”

“为什么？”

“感觉会卷入麻烦啊。我好像是先王的孩子。”

“原来如此。这情况确实麻烦。”

“不惊讶吗？”

“你和我不一样。你那血并不是本质。”

“这样啊，”欧斯卡点头，“谢谢。”

他并非彻头彻尾相信义父说的话。

不过，如果那个鲁宾逊·韦尔斯想推欧斯卡为王位继承人，就会进行周密的准备吧。即使欧斯卡的母亲与先王的婚姻一事全是谎言，也会捏造出足以让革命派信服的证据。

不过欧斯卡还有要做的事情。

他不想为荒唐的革命浪费生命或时间。

“我要逃跑。离开这里，改名换姓活下去。”

“嗯，这样就好。”

“阿兹还愿意跟着我吗？”

听到这个问题，阿兹笑了。

“愿意的话还请让我同行。我朋友并不多。”

欧斯卡也想尽可能笑起来，但怎么也办不到。他皱着眉头看着阿兹。

“谢谢。以及，抱歉。”

阿兹对欧斯卡一直很诚实。因此欧斯卡不该离开房间，本该到最后都相信他会救回艾莉森。

阿兹以不愠不喜的平淡语气说：

“只有一件事想请做个约定。”

“什么？”

“接下来，无论遇到什么事，你也决不能去死。”

“嗯，明白了。”

“要是违反约定，就一定会后悔的。”

阿兹的语气很自然，不像是威胁欧斯卡。也因此让人感觉他的话里并无谎言。

“下次违反约定时，我会怎么样？”

“我会不择手段地采取最有效率的方式保护你。如果艾莉森·韦尔斯是你的弱点，那就会先杀了她。”

“我会好好记住的。”

欧斯卡的视线落到手中的白皙食指上。

——总之，我已经不能死了。

眼前有该去论证的事情，有不得不面对的谜题。对于学者而言，这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啊。今晚再怎么悲惨，也是有希望的吧。

“走吧。”

欧斯卡说。

“行。到哪都行。”

阿兹回应道。

——今晚，我基本上失去了一切。

包括作为边境贵族养子的身份、温柔的义姐、剑桥大学学生的身份、值得尊敬的大学老师与朋友、义父给予的韦尔斯这个姓氏、母亲给予的欧斯卡这个名字。

只留下研究课题与一根白皙的食指。

以及，流淌着不同于人类之血的一个朋友。

第一卷 第五话 两个天才

１

北威尔士的吉瑞克河（Afon Gyrach）沿岸有个名叫卡佩卢洛（Capelulo）的村庄。这个在山间住着约三百人的小村庄拥有放羊用的广阔牧场以及小规模的煤矿。

在英格兰，对煤炭的需求一直逐年增加。随着技术的进步，火的价值提高，而火的价值提高导致燃料价值提高。但英格兰的气候不利于树木生长。作为主要燃料的木炭因原材料枯竭而价格高涨，人们将目光转向新兴资源煤炭。

煤炭挖得越多，赚得越多。而且威尔士生产的煤炭因杂质少而被视作优质燃料。

——问题在于，这片土地已经没有多少煤炭可挖了。

卡佩卢洛的乡绅（郷士）【esquire】爱德华·阿普·劳埃德这样想道。

威尔士南部即使露天采挖也能挖出很多煤炭，但北部并非如此。接近地表的煤炭已经被大致挖光了，接下来只能往地下挖坑道。

为此，要有更多的劳动力。爱德华为了煤矿的将来，耗费了大量财力。他将煤炭工人一直以来的报酬从计件制改为了工资制，为他们准备了住处，并购置了必要的工具。

他认为这会是能迅速回本的投资，但他想得太美了。卡佩卢洛的坑道稍稍挖一些就会漏水。若是招募排水工人，就又要费钱，怎么也很亏。这样下去，煤矿会被迫关停吧。

爱德华在叹气声中度过了一六八五年。

接着是一六八六年一月。寒冷如刀割的空气中飘舞着细雪的一天，一对年轻夫妇出现在卡佩卢洛。男方是瘦瘦矮矮的青年，衣着并不算好；女方容貌姣好，有着洁白如新雪的美丽肌肤以及近似黑色的深褐色柔顺秀发，着装一眼看去就知道价格不菲，看上去简直就像是伦敦的大小姐。并不般配的夫妇——大概是因门不当户不对而受到非难，遭到故乡的驱逐了吧，爱德华如此推测。

丈夫一方自称是托马斯·雷科德（Tomas Recorde），用着结结巴巴的威尔士语【Cymraeg】，“若有坏了的钟表，请让我来修好它，”他如此提议道，“不需要酬金，可否允许我占用闲置的房屋作为报酬？”

他们说正在前往爱尔兰的旅途中，不过由于体弱多病的妻子体质恶化，想在此地逗留至冬季结束。

卡佩卢洛有不少闲置的房屋，而爱德华有一只坏了的表，是祖父一辈发家之后买的，纽伦堡制造的便携式钟表。当时，祖父担任着威尔士长弓队的队长，似乎在战争期间收获了大量财富。不过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哪个指挥官会在战场上使用长弓这种过时的东西了。

——修好钟表又能怎样？

不，如果是姑且能走的钟表，应该能卖不少钱。而且，闲置的房屋与其空着，还是有人住更利于维护。爱德华愉快地答应了钟表的修理。

托马斯从用破旧的包中拿出爱德华没见过道具，说“请给我一点时间。”于是爱德华把他们留在接待室，自己在书房看着几本煤矿相关的书打发时间。

过了三十分钟，佣人敲响了书房的门。

“好像修好了。”

回到接待室一看，钟表确实能走了。

——还挺有本事的嘛。

这或许是意外收获。

爱德华对年纪轻轻的那位钟表技师以加了砂糖与香料的葡萄酒相劝，带他一起来到餐桌前。他有预感，顺利的话可以发财。

得知爱德华会说英语之后，托马斯就露出一脸安心的样子。

“若您有意，请问能否让我看看卡佩卢洛的煤矿？我也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他说道。

＊

向爱德华这个乡绅【esquire】借来的，是牧羊用的木制简朴小屋，听说自从去年春天原本是屋子主人的老人亡故后就没有居住者了。不过这屋子管理得比 想象中的更井井有条。估计是为了租借给矿工而收拾过吧。

“那么，托马斯，卡佩卢洛符合你的目标吗？”

妻子说道。

就在三个月前还是叫其他名字的托马斯·雷科德正要打开从典当铺找来的破旧旅行包，听闻，停下手苦笑起来。

“哎，阿兹，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叫我欧斯卡也行的吧？”

“毕竟我对于你舍弃那个名字是持肯定态度的。”

“我倒还挺中意的。”

托马斯·雷科德——欧斯卡苦笑着取下脖子上的围巾，那里还留有伤疤。

为了自称妻子而变成女性样貌的阿兹·塔尔斯优雅地歪了歪头。

“但应该与危险保持距离。”

“那你的样子美过头了。稍微朴素些才不会招来麻烦。”

“现在的我们，别说钱了，连过往也没有。既然这样，那用得上一切就应该都用起来。以这副样子在村里转悠，多多少少会交到些朋友。”

阿兹的外表并非本质，不过是其血的轮廓。想到这里，欧斯卡突然产生疑问。

“你是男的女的？”

“谁知道呢，我也不太清楚。”

“你本来不是人类吗？”

“估计以前是人类吧，不过，没印象了。应该是在记事之前就得到吸血鬼的血了吧。”

“不会在意吗？还是人类那会儿的事情。”

“没兴趣，也没法调查，毕竟已经是几千年前的事情了。”

欧斯卡对阿兹的过往倒是感兴趣，不过目前没有自由支配的时间。他迅速将包里的东西摆到桌上——实验所必需的试剂、钟表技师的工具、少量衣物与干货、还有装在瓶中的义姐的手指。

“首先要为研究获得设备。不是大家伙也行，但想要有品质优良的炉子以及最新的显微镜。”

“卡佩卢洛这里哪样都没有。”

“就算有，反正也买不起，而且在城市里开展研究太引人注目了。这里还不赖，就算没有必需的东西，组装所需的材料还是有的。”

三个月前，欧斯卡失去了很多，但生涯以来获得的知识还是丝毫不差地留在了脑中。

——附近有河流、存在问题的煤矿。

欧斯卡在寻找的，就是这个，卡佩卢洛是最合适的。

包里余留的最后一件物品是做了详细计算的水车设计图。欧斯卡将设计图在桌上摊开，阿兹看了过来。

“你还懂设计？”

“在跟牛顿老师学流数法之前，我最大的武器就是几何学，几何学和设计很类似的。”

即使在当今的英格兰，最著名的建筑家毫无疑问是克里斯托弗·雷恩（Christopher Wren），而他也是数学家、几何学专家。欧斯卡虽设计不出打动人心的美丽建筑，但基本功能的水车并非做不出来。

“地下的水流是煤矿的大敌，地表的水流则可以成为伙伴，用水车的动力把煤炭运上来的话效率应该就会提高很多。”

水车实际应该会是从冬季过后开始造吧，他想在那之前取得爱德华的信赖。

“首先，从哪里着手？”

“用纸笔解算式。”

“什么样的算式？”

“粗略看去，卡佩卢洛也还是有很多不中用的煤矿，要是优化载煤矿的路线和人员配置，那就算减少矿工数量，工作效率也不会降低。”

挖掘更多煤矿需要时间。在控制经费的同时维持开采量，就会有立竿见影的效果。只要经营情况有肉眼可见的改善，爱德华对他的印象应该就会提高很多。

“这样啊。我也帮些什么忙吧？”

听阿兹这么问，欧斯卡思考了一阵。

“我不擅长交涉，所以这方面要是能交给你就好了。”

“也就是说，你需要艾莉森·韦尔斯。”

“嗯，办得到吗？”

“如果叫我做出一模一样的表现，那应该很难吧，但也不是不能用我的办法帮上些忙。”

阿兹回答完，微笑起来。

转眼间，他的——如今是她的面容更添一分美丽，惊艳了欧斯卡，欧斯卡完全不知道是哪里发生了怎样的变化。阿兹还保持着托马斯·雷科德妻子的样貌，只是魅力增加了。

“是做了什么手脚？”

“施了让你陷入恋爱的魔法。”

“这话是认真的吗？”

“当然是玩笑。就算只有一些不用放大镜就看不出区别的细微变化，给人带来的审美印象也会有很大的质变。”

笼络爱德华的工作就交给我吧——阿兹说完，又魅惑地微笑起来。

＊

对于欧斯卡提出的矿工削减方案，爱德华欣然采纳。之后没多久，煤矿就出现了经营方面的改善。仅解雇的矿工那部分就减轻了经费负担，所以也是当然的。

在卡佩卢洛建造水车的决定是在染白的牧场开始回归原本绿色的四月作出的。欧斯卡四处奔波指挥建造的水车从七月开始运作，带来了令爱德华惊讶的成果。水车使煤炭的搬运半自动化，矿工们都集中力量挖掘新的坑道。

煤矿中会发生各种各样的事故。地基塌陷，被挖到的地下水冲毁的事情也有。其中发生频率最高的是在将煤矿拉上去的工作中的坠落事故。这危险的作业由水车代为进行后，卡佩卢洛就成了不惧事故的煤矿。这件事对于矿工和这个家族而言都是件大喜事。

一六八六年夏去秋来之际，爱德华积极地打算增加坑道数量。为此，他决定制作新的水车，计划总共造三座大规模的水车。

与此同时，爱德华同欧斯卡进行了如下交谈。

“哎，雷科德先生，水车的力量能否把水也运上来？”

再怎么提高动力的效率，也还是没有解决卡佩卢洛煤矿的本质问题。地下水脉众多，坑道的挖掘进展没有想象中的顺利。欧斯卡搪塞了爱德华的这个问题。

——水车的功能不是针对排水的。

若只是把水桶牵引上来倒也不麻烦，但将大量涌出来的水抽干需要巨大的泵快速运转。将水车那平缓而安定的旋转运动利用起来的装置效率很差。

欧斯卡以前在会刊【transaction】读到过排水装置相关的论文。名为托马斯·萨弗里（Thomas Savery）的军人所设计的那装置利用蒸汽与真空产生迅速而强力的上下运动。然而那装置——蒸汽泵尚未投入实用。

——倒是个很有魅力的研究课题。

据说蒸汽机的实用化还有很多课题要解决。投入其中的话应该会很愉快，但欧斯卡没有这时间。

一方面，爱德华能找他寻求帮助，实在是值得感激，欧斯卡也正打算向他提出某个提案。

“可惜的是，以卡佩卢洛的地理条件，继续扩大煤矿面积并非良策。相比之下，是否考虑做一些能卖高价的东西？”

高价——爱德华重复玩味。

“但这片土地产不出金子或银子的。”

“嗯。不过，能产出品质优良的煤炭。您不觉得把那煤炭就这么卖掉很浪费吗？在英格兰，只有木炭的价格上涨，煤炭还被压价。”

“也就是，用煤炭生产商品这个意思吗？”

“是的。工业的主角是热能。卡佩卢洛的石炭很容易就能产生高温。”

原来如此——爱德华低喃。

“不过，要生产什么？我们不适合产盐，砖瓦在运输过程中容易碎。要是炼铁倒能成一门生意，但……”

“但，用煤火来炼铁很难。”

虽然并非炼不了，但品质会很低。煤炭里的硫磺混入其中，铁会很脆。

欧斯卡按照预想，作出提议。

“玻璃如何？煤炭的热量就能够生产高品质的玻璃。”

“玻璃？”爱德华眉头紧锁，“可是玻璃比砖瓦还容易碎。”

“所以就卖很小的玻璃，对包装稍加留意。光是这样，价格就能高很多。卡佩卢洛的工业最合适生产玻璃了。”

实际上，是有卖高价的前景。

伦敦的富人阶层之间流行显微镜。显微镜是与钟表并列的先进技术结晶，光是拥有它就彰显了社会地位。不过，一般流通中的显微镜精度很低，只是经不起实用的玩意冠以“显微镜”的名号在卖而已。

“我画过显微镜的设计图，那放大倍数是能够轻松观察到植物细胞的。可否试验性地制作一台？”

这个提案若能通过，欧斯卡想要的两样东西就同时入手了。

高温熔炉与最先进的显微镜。熔炉是镜片的制作所必需的，而显微镜就是那成果本身。要是再加上明白显微镜能赚钱，那么用爱德华的资金开发性能更好的显微镜也是有可能的。

然而爱德华即使听了显微镜的制作也不太理解的样子。

他一副为难的表情，回答说“让我稍微考虑一下”。

＊

一周过后，欧斯卡又被爱德华叫了过去。

——还请务必试做显微镜。

说这句话的他准备了七十磅的资金。

欧斯卡回到住处后，晃着装了金币的皮袋，问道：

“真的用了让人陷入恋爱的魔法？”

自从开始住在卡佩卢洛以来，事情进展得过于顺利了。

在灶子前准备晚餐的阿兹·塔尔斯淡淡地微笑着回答：

“没。代价是一滴血。”

得到original吸血鬼之血的人会变成replica吸血鬼，而replica无法违抗original的指示。

“那爱德华已经成了吸血鬼吗？”

“他这是replica很早期阶段的状态。除了模模糊糊地听从我的想法之外，基本上和人类没什么区别。”

“基本上？”

“一般人需要花三天愈合的割伤，他可能两天半就好了。到时候，他在闻到自己皮肤间流出来的血时，可能会忽然想舔一舔。就是这种程度。”

“不太人道。”

“我没有顾虑什么人道的理由哇。或许你也是。”

确实如此。自从在托基舍弃欧斯卡这个名字的那晚起，已经过了一年了。制定方案、造访卡佩卢洛、造水车提高煤矿的效率——也是时候想认真开展吸血鬼之血的研究了。

欧斯卡无奈地回答：

“谢谢，阿兹。多亏有你帮忙。”

他照看着锅里的情况——看来晚饭是羊肉炖土豆——以轻快的语气答道：

“要是对爱德华有罪恶感，那就努力让他多赚些钱吧。”

“我会尽量的。另外，还有件事想拜托你。”

“什么事？”

“如果下次要把谁变成吸血鬼，我希望在那之前能告诉我。”

“知道这个是要怎么？”

“难说，不过，就是想知道。”

“我会记着的。”

然后，阿兹嘬了一匙锅里的汤，嘟哝着“味道不错”。

２

在英格兰，常见的是用两枚镜片组成的复式显微镜。

欧斯卡首先制作出那种形式的显微镜，向爱德华作了介绍。那很快就得到量产，经商人之手一直流通到了伦敦。

托马斯·雷科德制造的显微镜很畅销，因能清楚看到如同罗伯特·胡克《显微图谱》（Micrographia）上所画的图而受到赞誉。但欧斯卡自己并不满足于那性能。

复式显微镜在构造层面存在缺陷。由于不同光在通过镜片时的折射率不同，看到的画面会略显模糊。技术人员们为解决这个问题绞尽脑汁，但没有取得较大成果。

话说起来，荷兰有名为安东尼‧范‧列文虎克（Antonie van Leeuwenhoek）的男子，是知名画家维米尔（Vermeer）的老朋友，据说还是绘画《天文学家》以及《地理学家》※31的模特。然而列文虎克原本并非学者，即使是现在他本人大概也不会自称为学者，其本业是纺织品商人，估计他之所以会拿起镜片就是为了检查商品品质的吧。

※ 维米尔即在普蓝诞生之前用珍贵的蓝色颜料创作著名画作《戴珍珠耳环的少女》的作家，《天文学家》与《地理学家》皆为维米尔的作品，都画于一六六八至一六六九年。

在如今的欧洲，拥有最佳品质显微镜的就是这个纺织品商人。至少，在欧斯卡的目的——血液观察这一方面取得最大成果的就是列文虎克。他观察青鳉鱼尾鳍，发现了血液中流淌的无数红血球。

列文虎克自己研发的显微镜是单式的——据说那只有一枚镜片。换句话说，他是用品质上乘的放大镜窥视微观世界的。

——以当今的技术观察血液，那列文虎克的单式显微镜是最好的。

问题在于，他那显微镜的制作方法并未公之于众。

据传闻说，那显微镜小到可以托在手上，只是在金属盘上开个洞、与磨得极其细腻的玻璃球组合而成的简单构造——不过所谓的品质极佳，也就意味着零部件的精度极高。作镜片用的玻璃球该如何制作？课题就在于此。

欧斯卡多少具备一些玻璃制作的知识。虽然一直以来对于观察微观世界不怎么熟悉，但即使在宏观世界——在天文领域，镜片也具有重要意义。例如，他听莉萨·梅杰说过，加入石灰石能提高玻璃的透明度。研究天文与血液，最合适的工具很不相同，但若仅限于玻璃这个材料则能用上同样的知识。

问题在于把玻璃加工成理想球体的技术。

——想更低成本地制作高品质显微镜。

欧斯卡这样告诉爱德华，得到了自由使用显微镜工坊的一个房间的许可，然后他整天窝在那里，做着高温加热玻璃管的工作。

球体即自然界的本质。无论天体或者叶子表面滑落的雨水都是圆滚滚的，最合适量的玻璃以最合适的温度与速度滴落下来就会成为球体。必须求得这些“最合适”。

欧斯卡不断滴落加热后的玻璃，不够格成为镜片的就毁掉，尚可但不足以用于研究的就将其作为商品拿给爱德华。

一个月后，他注意到自己眼睛很难看清东西了。大概是高温加热的玻璃过于晃眼，导致视力降低了吧。

于是欧斯卡做了个眼罩，制造玻璃时只用左眼，右眼留着用于看显微镜。

欧斯卡对于人有两只眼睛感激不已。

＊

在卡佩卢洛的第二个冬天过去，再次迎来了春天。

一六八七年五月，欧斯卡观测起自己血液里的红血球。

“阿兹，阿兹，完成啦，阿兹！”

欧斯卡老大不小了还高声聒噪着，推开爱德华借给他住的房子房门。然而，不见人影。

“阿兹？”

喊了也没回应。仔细一看，欧斯卡那为数不多的行李、为在卡佩卢洛生活所购置的餐具与衣物，都消失不见了。他不由得血脉偾张。

——艾莉森大人的手指到哪去了？

为了不让人发现那东西，他一直将其保管在旅行包里，而连那旅行包也找不到了。无论是橱柜里还是床底下，到处都找不到任何东西。

“阿兹？你去哪儿了？”

他下意识地喃喃道。久违地想起了母亲亡故时的孤苦伶仃。比起在母亲临终前看护的日子，他想起的更多是那之后独自吃着简单的食物、躺到冷冰冰、硬邦邦的床上时那种孤苦伶仃。

当时再怎么呼唤母亲，也听不到任何回应。

但，这次不同。

“在这里做什么？”

是阿兹的惊讶声音，从背后传来。

回头一看，阿兹站在就那么敞开着的玄关门前。

欧斯卡像是撒气似地硬着口气问：

“到底去哪儿了啊？”

“在家啊，一直都在。”

“可不是没人吗？”

“不是这里。我们一个月前就搬住处了呀。”

这么一说，欧斯卡记了起来。印象里，爱德华确实有说准备了新的房屋。一想到刚才像小孩子一样张皇失措的自己，欧斯卡感到双颊滚烫。

“不过，为什么搬家……”

“爱德华拼命地想留下你呀。所以准备了有宽敞院落的房子，还留下了些钱雇佣人用。”

“我有没有要去的地方。”

“对方可不这么想吧。毕竟我们是在前往爱尔兰的途中。”

“爱尔兰？……哦哦。”

说起来，在刚抵达卡佩卢洛时，是对爱德华这么说的。由于如果说想一直留在这，应该就会受到戒备，所以阿兹提议说当作是在旅途中会好些。

“所以呢？完成了什么吗？”

“显微镜。是听到了吗？”

“毕竟怪物耳朵很灵敏。如果我是人类，估计现在还在家里烤面包呢。新家里面居然有烤面包用的石窑（石窑）哦。”

若是刚与阿兹相遇的欧斯卡，应该会对于因烤面包的石窑而扬起声音的他感到非常异样吧。不过，现在并不会。阿兹很细致地扮演着托马斯·雷科德之妻。

“不过，烤面包做什么？”

吸血鬼应该不需要吃东西。

“给你吃最好。不过总是没回来，所以基本上是分给街坊邻居。”

“我是不是该道个歉？”

“真要说的话倒是希望你表达感谢。毕竟我都和人们打交道到这份上了，每天可辛苦了。”

“这样啊。真的是谢谢了。”

欧斯卡挤出这句话，阿兹听后叉起腰，微微昂首挺胸。

“感激之情还请用行动来表示。我记得爱德华留下的东西里面，有挺不错的酒。今晚我们两人干杯庆祝吧。”

“可是，总算能观察血了呀。”

“不行。”阿兹的视线粗略扫过欧斯卡全身，“看起来又瘦了不少哇，营养不够吧？眼睛充血了，估计睡眠不足吧。声音也有点怪，该不会是吸了太多烟尘让肺遭罪了吧？至少接下来一周还是好好休息吧。”

就算这么说，也很难办。

“还有血液研究要做。”

“要是死了就什么也做不了。要是不注意你自己的身体健康，我就去杀了艾莉森。”

欧斯卡无奈决定接受强制休假。

暂且窝在房间里，悠闲地解解算式吧——虽然欧斯卡这么盘算着，但事情并没有朝着预想的方向发展。

首先是爱德华造访，提出想将煤矿和显微镜工坊改为与托马斯·雷科德联名的公司。正当欧斯卡烦恼于那虽是假名但不希望名字惹人注目时，阿兹就顺利把话谈妥了。最终似乎是公司属于爱德华一人，不过，将欧斯卡至今以来的报酬作为出资份额，分给欧斯卡一部分利益。

接着，煤矿负责人以及水车管理者造访，分别留下了银制餐具与品质优良的天鹅绒大衣，说是在卡佩卢洛的工作很值，想要继续干。那两人离开之后又过了一阵，欧斯卡才意识到那餐具和大衣是所谓的贿赂。

再接着，访客们接踵而至。羊倌来询问种出更优质牧草的办法，木匠来就从爱德华那边承接的钟楼设计进行咨询。欧斯卡还差点被商人推销了高价的便携式钟表。

不知不觉间，卡佩卢洛富饶了不少。煤矿与工坊使得不少外来劳动力流入，相应地，出现了商人，店铺则为商人们开设起来。经济迅速回暖，托马斯·雷科德作为这背后的中心人物而出名。人们似乎因此而纷纷造访他家。

来客主要由阿兹接待。因此，只要不是与学术相关的问题，欧斯卡仅需在一旁点头就好。

问题在于，那些与学术相关的事情。

“哎，雷科德先生，请问可否给孩子们上课？”

名为欧文的中年人来作此商量时，是强制休假的第五天。

卡佩卢洛还没有足够的教育机构。欧文说他一直以来将孩子们集中起来教以基础的阅读写字，但他是纯粹的威尔士人，连英语语法都弄不清楚。

“照顾孩子们的工作就像以往那样由我来。希望雷科德先生能每周一次用英语给他们读圣经，教他们简单的计算。孩子们也都期待向雷科德先生学习。”

欧斯卡原本打算回答说教不了。

——我有必须要做的事情，所以教不了。

然而，他不太能说得出口。欧斯卡一直以来的一切都让他对于拒绝这个委托感到犹豫不决。

在欧斯卡眼里，世界是在庞大规则的支配之下运转。而要让那规则具有美感，就绝对得要守护好教育工作。

“还请让我稍微考虑一下。”

欧斯卡姑且挤出了这句话。

当晚，阿兹说：

“你不傻，所以有注意到吧？”

对话就发生在爱德华所给的宽敞宅邸的一个房间里。

备作欧斯卡私人房间的，是不亚于义父乡村别墅里那些的房间，里面既有大床，也有优质的沙发，桌上铺的桌布还缀有蕾丝边。

不过房间里东西不多。欧斯卡看向放在崭新樟子松※32木架上那个破旧的旅行包，想到那里面的一根手指。

※ 樟子松（Pinus sylvestris），又名欧洲赤松，材质较硬。

“是说什么？”

真是莫名其妙——阿兹到底是要我注意什么呢？

他以温柔的语气回答：

“艾莉森·韦尔斯不会轻易死去，毕竟吸血鬼比人类更强。在她死亡之前，你的寿命会更早走到尽头。所以你没有任何着急的理由。”

阿兹的话一定是正确的吧。

就比如，艾莉森的手指到现在也还是依然很美，看上去像是在拒绝其他物质随时间所产生的自然变化。吸血鬼是就连肉体上割离的一根手指都极其坚韧的存在。

尽管如此，欧斯卡还是摇头。

“艾莉森大人现在可能也还在痛苦着。”

“因为变成吸血鬼？”

就是这样。不过，欧斯卡无法点头。

面对阿兹·塔尔斯，他没法说出如同否定吸血鬼的话语。欧斯卡后悔自己刚才的言辞缺乏顾忌。

站在窗边的阿兹沐浴着月光，微笑起来。

“吸血鬼，是不幸吗？”

“我没法回答啊。”

“不，发自内心回答就行。难道你觉得像你这样渺小生命所说的话会伤到这样的我吗？”

不过，欧斯卡还是没能回答。他就像年幼时那样，浅浅地坐到沙发上，弓着背，直直盯着脚边。

“是这样，”阿兹说道，“要是有什么能伤害我，那也就是你这样渺小的生命。脆弱无常的东西会受伤、消失。所以你得要保护你自己。”

欧斯卡到现在也还是不明白阿兹·塔尔斯的事情。比谁都强大、总是超凡脱俗、但却哀伤的吸血鬼。他到底是什么？

尽管明白无法算作回答，欧斯卡还是开口了：

“我一直很焦躁，对我自己焦躁。说要研究你的血，却在很长时间里都什么也做不了。”

“不，你有踏踏实实地做着准备。”

“要是在剑桥，那这些尽是没必要的准备。那边实验工具一应俱全，缺的也就高倍数的显微镜，而就连那，有牛顿老师的话也或许能找列文虎克借来。”

“一个劲地为没得到的东西后悔，可并不合乎自然哲学的态度。”

“嗯。不过，我迟了，太迟了。”

为什么会这样、这样尽是缺乏的东西？为什么会这样总是绕远路？

“太迟会有问题吗？”

——有问题，当然了！

感情如此叫嚷着。

——不对，不能把那称作问题！

叫嚷着相反意见的，也同样是感情。

欧斯卡有生以来遇到过两个天才。一个是艾萨克·牛顿，他是公认的象征性天才。另一个是亨利·奥尔登堡，会把他称作天才的，恐怕没多少吧，至少，欧斯卡至今没有遇到过除了欧斯卡自己以外还会这样评价奥尔登堡的人。

假使牛顿处在与欧斯卡相同的情况下，他应该会毫不犹豫地拒绝教育孩子们一事。既然有研究课题就该埋头其中，从学者角度而言非常真挚的他应该总是会这样考虑。

然而，若是奥尔登堡，反应大概会截然不同。欧斯卡对他的事情了解得并不多，只是在他亡故之前与他交流过几句。但换作奥尔登堡的话，应该绝不会轻视对孩子们的教育。

欧斯卡憧憬着艾萨克·牛顿，想成为他那样的人。

另一方面，他也坚信着亨利·奥尔登堡的正确性。

他相信，即使是解开并写出自然哲学的原理【principia】的人是牛顿，奥尔登堡也将同名原理以完全不同的形式体现了出来。

“人类收获的所谓学问，其本质——”欧斯卡重复那一天从奥尔登堡那边听来的话语，“并不在于速度，而在于踏踏实实地持续前进。”

亨利·奥尔登堡并不像艾萨克·牛顿。

无论是优秀的论证或假说，都没有留世，他的生涯就结束了。

——不，不对。

他通过整个生涯，只持续证明着一件事。

而按照他的证明来看，世界实在是美丽无比。

３

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一六七七年四月，当时十六岁的欧斯卡成了鲁宾逊·韦尔斯的义子。刚见面时，将成为义父的这个男子说：

“你想要的是什么？”

欧斯卡回答说想要书，回答说如果有可能还想要纸和笔。

然而义父对那回答并不满足的样子。

“欧斯卡，许愿能给你人生带来决定性改变的东西，只能选一样。我给你那一样，然后你成为欧斯卡·韦尔斯。”

当时欧斯卡不是很明白义父话里的意思。换作对鲁宾逊·韦尔斯这个人多少有些了解的现在，还是能大致想象得到。

他在问欧斯卡的价钱。

而通过支付那东西——即通过决定性地介入欧斯卡的人生，他意欲支配欧斯卡的一切。

那种支配至今仍未消失。毕竟欧斯卡一直都不会忘记当时从义父那里获得的事物。

十六岁的欧斯卡思考——我想要什么呢？

最新式的望远镜吗？还是精巧的星盘【Astrolabe】？

要是说想要优秀的家庭教师，大概会被训斥吧，毕竟太费钱了。不过，既然是改变人生这种程度的礼物，就算有较高的奢望也行吧？比如要是说想进入好的学校，那这个愿望会得以实现吗？

他当时烦恼了大概有一个月。

期间，义父给了欧斯卡为数不少的书刊。欧斯卡埋首其中，里面有《哲学会刊》【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是每月发行的学术期刊，他看得非常入迷。那上面刊载的论文涉及方方面面，虽然有半数是欧斯卡无法理解的内容，但顺着期号卷号来读就感觉能看到最前沿学术的朦胧轮廓。

自那时起，欧斯卡的英雄就是牛顿。首次登场于会刊【Transactions】第八十卷的他那论文，让欧斯卡满怀着对知识的探求以及新发现的喜悦。以其本人后来说过的话来描述，就是“为了尽可能让论点通俗易懂，调整研究的顺序，诉诸情感而写的”，回想起来还用了不少过剩的描述，不过足以让欧斯卡对他的才能陷入狂热了。

罗伯特·胡克刊载了不少实验成果，其丰富的构思与活力令欧斯卡震惊。他的老师罗伯特·玻意耳（Robert Boyle）提出，名为原子的微小粒子集合构成了一切物质。意大利的乔瓦尼·卡西尼（Giovanni Cassini）说土星有多个光环。荷兰的克里斯蒂安·惠更斯（Christiaan Huygens）介绍了用游丝※33制作的机械钟表。

※ 游丝是一种螺旋式弹簧，由又长又窄的金属卷成平面螺旋形，大大提高了钟表的精确度，又缩小了钟表的尺寸。

为什么在会刊【Transactions】上能有跨越国籍的学者们如此热心地竞相发表各自的研究呢？欧斯卡被那知识交汇奔流的世界迷住了，并且对于会刊（Transactions）各期上必然会载有的某个名字抱有浓厚的兴趣。

——编著者【author】：亨利·奥尔登堡。

看样子，《哲学会刊》这个充满奇迹的世界仅仅是由那个男子只手撑起来的。

＊

越去了解亨利·奥尔登堡，就越觉得他是个有意思的人物。

生于汉萨自由城市※34不来梅（Bremen）的他，后来以外交官的身份漂洋过海到了英格兰。而他在那之前好像担任贵族子弟的家庭教师【tutor】，陪同他们在欧洲各地进行教育旅行【grand tour】。他大概是受因此构筑的人脉所托吧。

※ 汉萨自由城市（自由ハンザ同盟都市）：ハンザ同盟即德意志商业同盟（中古低地德语：Düdesche Hansa）,十二至十三世纪中欧的商业、政治联盟，垄断波罗的海地区贸易，实力雄厚。德文的汉萨（Hansa或Hanse）一词意为“商会”或者“会馆”。十五世纪中叶后，随着英、俄、尼德兰等国工商业的发展和新航路的开辟，转衰，一六六九年解体。最后只剩下吕贝克、汉堡和不来梅三城仍保留“汉萨自由城市”（Freie Hansestadt）的称谓。现今德国的国家航空公司汉莎航空（Lufthansa）就是以汉萨同盟命名的。

奥尔登堡身为外国人，为何能够立足于英格兰学术界的中心？对此，欧斯卡并不了解详情。但他从很早的阶段开始——从以家庭教师【tutor】身份在欧洲各地奔波的时候开始——就跨域国境构筑了各国学者们的情报网。其中大部分是通过极其费时的邮政系统，与几十位学者们交换信件维持起来的。他鼓励着顽固的学者们，并设法问出情报，通过传递其他学者的意见看法，刺激他们的研究向前迈进。

奥尔登堡的情报网一定是无可替代的吧，一六六零年皇家学会成立时，他在没有英格兰国籍的情况下就被选为初期成员了。又过了两年，被任命为学会的秘书。

成为学会秘书后，奥尔登堡为皇家学会制定了详尽的记录规则。决定根据内容将记事簿分为五类，由身为学会秘书的自己管理，将与学术相关的各种数据准确地整理汇总起来。

他开始发行《哲学会刊》是在一六六五年，这个会刊几乎完全是凭他一己之力诞生的，连资金也是由个人资产提供的。虽然这是与皇家学会有关的出版物，但责任全在发行者个人。

奥尔登堡通过与数十位学者密切的书信往来收集知识，以皇家学会秘书的身份进行彻底的记录，持续在会刊【Transactions】上发表有益的情报。

仅仅一个个体的热忱，将欧洲各地的学者们联结起来，构筑出智慧与知识的庞大世界。

＊

“如果真的什么都能作为礼物，那我想和奥尔登堡这个人见见面。”

欧斯卡这个愿望在七月得以实现。

有生以来初次造访伦敦的欧斯卡在剑桥大学附近的咖啡馆和他见面了。香味浓郁到让人差点错以为空气中染上咖啡色的咖啡气息、戏剧开演在即的售票广告、从各桌听到的政治议论……对于这些，他都不适应，但意外地没觉得不舒服。

亨利·奥尔登堡应该已经年近六旬，但乍一看还稍显年轻一些，是个体态良好的人，其圆脸流露出人性之善。不过从他眉间刻下的深深皱纹中能读出其坚毅意志。

奥尔登堡边倒着咖啡边说：

“这家店我很久以前开始就在光顾了，在这里跟好几个人才见过了面。我和他们中的大多数到现在都还关系很好——虽说倒是和最常碰面的男士疏远了。”

当时的欧斯卡不太明白奥尔登堡那话里的意思。不过后来回想起来，“最常碰面的男士”应该就是当时皇家学会的试验负责人罗伯特·胡克吧。两人是皇家学会的两大支柱，但据说因一些相背而行的事情导致关系恶化。

欧斯卡当时非常紧张，连自己说过什么也不记得了，估计是问“为什么肯来见我？”这类问题吧。

奥尔登堡露出和蔼的笑容，回应道：

“你父亲的收入应该有我的一百倍吧，和有钱人还是要打好关系的。”说完，他喝了口咖啡，又补充道，“而且，这近十年，我想尽可能多见见年轻人。”

当时的会刊【Transactions】上确实积极刊载了不少尚无名气的学者的研究。

“可是，为什么呢？”

“因为我的工作是要超越世代才能完成的——你知道我的工作吗？”

欧斯卡非常理所当然地回答说“皇家协会秘书，还有会刊【Transactions】的编辑、发行人。”

奥尔登堡点头。

“还有写很多信也是工作。但那些只不过是一项大工作的一部分。我作为学会秘书最大的工作定义为记录。那，你知道为什么记录很重要吗？”

“因为大家都看得到？”

“没错，就是这样。不过还有一个作用。记录能保障优先权【priority】。”

第一次听说优先权恐怕就是在那时候。

欧斯卡将这个词原样复述了一遍，奥尔登堡重重地点了点头。

“智者们都是秘密主义者，毕竟如果把他的知识公布给外界，那很快会成为大家的东西，本人就什么利益也得不到手。所以学术世界把研究成果藏了起来。不过，要是优先权——研究者的权利能够得到很好的保障，情况就不一样了。优秀的研究会得到高度评价，吸引丰厚的研究经费。这样一来，智者们就都开始谈论起自己的研究了。”

奥尔登堡拥有欧斯卡所不知道的视角。欧斯卡一直以来尽在为学者们的研究而感叹，却从未注意到他们的心情。

奥尔登堡继续道：

“首先，皇家学会认可研究的价值。一旦我将那些研究内容发表在会刊【Transactions】上，研究者就能获得名声。只要明白优秀的研究者能受到优待，年轻人们就会前赴后继。年轻人中要是出现了成功者，那这势头就会愈发加速。这并不是纸上谈兵，而是我近二十年来塑造的、英格兰学会如今的样子。”

他的话语简洁明了、掷地有声，与会刊【Transactions】刊载的任何论文都不同，但本质上却具有同样的知性激荡与感动。

奥尔登堡微笑。

“那么这下就明白我的工作了吗？”

感觉上明白了，不过当时年仅十六岁的少年还无法很好地组织语言表述出来。

欧斯卡努力回答：

“对待知识的方式——也就是，学问上的事情，我觉得是说这个。那是为了自然发展而做的，怎么说呢，像是水滴激起的波纹那样。证明学问原本所应拥有的作用之类的东西，就是奥尔登堡先生的工作吗？”

磕磕绊绊地回答着的同时，欧斯卡感到非常难为情，毕竟就连他自己都不太清楚自己在说些什么。要是独自窝在房间里思考同样的事情，倒或许可以作出稍微像样些的表述。

不过，奥尔登堡使劲点头。

“就是这样！”他看起来很激动，“完全就是这样呀，欧斯卡同学。我的工作也就是要证明自然哲学这门学问的原理！”

奥尔登堡以仿佛瞪视的目光盯着欧斯卡，那目光看上去未免太不知性了，莫名感觉像是蛮兽。

他语气激昂地继续道：

“弗朗西斯·培根曾经对学问作了再定义※35，而那定义的证明就是我的工作。以往，知识被困在魔术的秘密主义世界里。但在将其从中解放出来时，世界上就会充满知识的力量——在你看来，最顶尖的天才是谁？”

※ 可能是指培根的《新工具》以及该书中针对亚里士多德关于逻辑和三段论的著作《工具论》所提出的新逻辑体系——培根法（Baconian method），也被称为排除归纳法。

欧斯卡顶着气势，姑且回答：

“是艾萨克·牛顿。”

“嗯！”奥尔登堡很开心，“牛顿是天才！玻意耳、胡克、莱布尼茨、伽利略、斯宾诺莎、洛克※36也是天才！他们很迅速，以压倒性的速度前进。不过，还是有家伙具备足以超越他们的知性，那就是人类全体。这是因为，人类获得的所谓学问，本质并不在于速度，而在于踏踏实实地持续前进。单单一个天才前进得再怎么快，人类也肯定会循着那足迹，终有一天追上、赶超过去，肯定的！只要正确对待知识，肯定不会没可能的！”

※ 此处大概是指约翰·洛克（John Locke）。

他一口气喝光余下半杯咖啡。

将咖啡杯咣地一声放回桌上，用稍微沉静下来的语气宣言：

“那份确信的名字，就叫学问。”

这一天，在欧斯卡心中，亨利·奥尔登堡就成了与艾萨克·牛顿并驾齐驱的天才之名。

＊

奥尔登堡在两个月后死了。

据说他患上原因不明的热病，正打算为疗养而离开伦敦。

不知道奥尔登堡是什么时候起病垮了身子的。又或许他在见欧斯卡的时候就已经有那病征了。

４

欧斯卡每周里面有六天是在潜心研究血液中度过的。

不过会有单单一天奉行奥尔登堡的思想，即为了证明学问原理而教孩子们英语和数学。阿兹对于欧斯卡担任老师感到非常欣喜。

爱德华的公司利益着实提高了，所以他们不必为钱所困。而且，他的公司在提高显微镜性能方面也立了功劳。显微镜工坊偶然制造出了高品质的镜片，欧斯卡得以优先购入。

获得了足以埋头于研究的环境以及一周一次的安稳，欧斯卡扎实地解读着吸血鬼的血液。

＊

在吸血鬼血液的观测方面，欧斯卡用上了“差错定理”。

与莉萨·梅杰在观测周年视差时用的——而且甚至于发现了光行差——这定理原本是为了吸血鬼血液研究而构思出来的。

差错定理是基于对牛顿流数法的印象而产生的。正如流数法通过反复微分【micro】与积分【macro】补足二者欠缺的数据那样，差错定理通过在显微镜与肉眼下的世界之间往复来找出吸血鬼血液的性质。尤其是显微镜——由于微观世界很难收集数据，欧斯卡认为这涉及到细化分割做“概率分布”。即，并不去准确观测一滴滴的吸血鬼血液，而是从大致的倾向上推测其物理性质。

就像人的血液由红色粒子流淌组成的那样，吸血鬼的血好像也是由无数的粒子组成。那比人血中的粒子稍小，红得尤其发黑。而那粒子之中，各有更小的三个粒子——欧斯卡决定将那三个粒子称作“核【core】”。

三个核各自自转，在自转方向上，顺时针和逆时针之分就会使性质迥异。另外，核的质量好像也具有特殊的性质。

他并非实际测了核的质量——不过是基于误差定理，由概率推测而来的——不过，核的质量恐怕有三种，又由于不同核有的顺时针有的逆时针自转，总计六种。这六种核每三个结合在一起，物质的性质就有巨大的变化。

欧斯卡持续收集各种数据。

将血液加热、冷却、改变气压，确认加入化学药品或矿物之后的反应，做出人或其他生物的血与之一起的混合物。在阿兹的配合之下，血液变重、变轻、化成其他形状，让他将他的血给兔子或老鼠并操纵它们。

而后，欧斯卡碰到了三个“大疑问”。

内容如下。

——疑问一、吸血鬼的血会基于吸血鬼主人的意志而变化。那么，这“变化”是什么？

六种核的不同组合能让血液性质不同，这一点属实。因此，欧斯卡推测，这些核基于吸血鬼的意志断开相互之间的结合，与其他核形成新的组合，性质也就随之而变。不过收集了数据却发现并非如此。

随着阿兹血液状态的变化，能够观测到的“血粒子”数本身会发生改变。纯粹是当他血变重时，粒子数增多；变轻时则减少。

而且，此时粒子里面核的比例也在变化，变动幅度通常是百分之五，极个别的情况下，某种核甚至会较少到完全为零。但只要再次操纵血液，那种核又会产生。

估计是阿兹的意志改变了他自己血液中“核的数量”本身，但物质会从有到无、从无到有吗？

——疑问二、改变吸血鬼血液的性质的“意志”是什么？

欧斯卡为了调查那意志的性质，着眼于那传达方式。吸血鬼连从自身身上分离开来的血也能操纵。那么，可以认为，操纵它的意志应该是通过某种方法甚至传达给了血液。

然而进展并不顺利。阿兹在令血液变化时，距离或障碍完全不构成问题。无论相隔多远、无论二者之间有多厚的墙壁，他也依然能操纵血液。即使把要变化的血液装进瓶中沉进水里，水面也纹丝不动。

吸血鬼的意志看似不需要过程就能瞬间传达给血液，但这可能吗？

——疑问三、吸血鬼血液里的“核”是什么？

无论羊、狗、兔子、老鼠，它们的血粒子里都没有核。蝾螈的血好像有核，但每一个血粒子里面也只有一个核，不如吸血鬼的那样复杂，二者可以看作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事物。

麻烦的地方在于，从人的血液中也会少见地发现有核的，与吸血鬼同样是三个核的结合。只不过，在阿兹的血液里是切实存在，在艾莉森的血液里也有超过半数有核，相比之下，人的血液里出现的概率连千分之一都不到。

也就是说，相比于其他动物，人类略微具有与吸血鬼相近的性质。

然而人无法操纵血液。欧斯卡再怎么盯着自己身上取出的血，那其中的千分之一甚至万分之一都没有动。

人的血与吸血鬼的血之间那微小的相似性，究竟该如何解释才好？再怎么想也得不出答案。

欧斯卡沉浸在血液研究中过了约半年。

——不是什么好倾向啊。

重读自己的研究笔记，欧斯卡如此想道。

问题并不在于尽是得不到答案的疑问，真正的问题是欧斯卡对于疑问本身有些随意。

欧斯卡以让replica吸血鬼变回人类的方法为研究课题，然而基于那课题好像产生了视角的偏差。

吸血鬼能改变自身血液“核的数量”，那么让这核无限接近于零或许也是可能的；吸血鬼能通过“意志的力量”操纵血液，那么若发现与意志相同性质的事物，就或许可以改变核的数量；意志的力量能“传达到血液”，那么如果弄清楚传达方法，就或许能将那力量传达给艾莉森。

针对目的的思考过于径直。换言之，视野太狭隘了。

——想要某些新的刺激。

欧斯卡寻求独自一人所无法抵达的视角。

因此，他决定向以前原本已经舍弃的事物再次伸手。

＊

在托基发生领地人民叛乱、欧斯卡·韦尔斯消失后过了两年。

一六八七年十月，某个娥眉月夜晚，艾萨克·牛顿的寝室有一位来客造访。

那并非人类，而是怪物——阿兹·塔尔斯。

正当牛顿打算进屋睡觉时，站在床边的他说：

“《原理》好像总算要发行了呢。恭喜。”

牛顿叹了一口气，坐到单人沙发上。明明已经疲惫至极，但今晚看来还没法睡。

“谢谢。就为了说这个而特地来的？”

“不。正题是其他的。”

“欧斯卡·韦尔斯。”

“没错。还真清楚哇。”

听说欧斯卡死了。但有阿兹·塔尔斯为伴的人类应该没那么容易殒命。在听说没有找到遗体之后，牛顿就推测他应该是还活着。

“欧斯卡怎么？”

“他一直沉浸在吸血鬼血液的研究里。”

“他也被怪物诅咒了吗？”

和我一样？牛顿正打算这样继续问，又停住了，因为感觉这发言没什么意义。

怪物微笑起来，看上去很开心。

“他的藏书里面，与炼金术以及神学相关的好像也增加了。”

“这是自然的。想要解开吸血鬼之血的物质性质就会寻求炼金术，想要接近意志的本质就会寻求神学，都会逐渐接近。”

“不过他是用自然哲学的方式坚持探寻的。作为自然哲学家来说他还没崩溃。”

牛顿对这话露出苦笑。

——这表述不就仿佛在说我已经崩溃了吗？

不过，或许就是这样。

牛顿稍微改变了话题。

“你讨厌炼金术和神学，特别是神学方面。”

“毕竟怪物这个词也是神的造物。”

“那不对，完全不对。把你喊作怪物的一直都是人。这是像我这样不会正确听上帝之声的人所产生的词。”

牛顿将内心因自己所言而产生的恼怒咽了下去。

——人哪，对上帝一无所知。

他一直对此感到焦躁。无论天主教还是清教都并非本质，不过是在各自的立场上选择教义。克伦威尔为了打倒王室而利用了清教，现任国王因为与清教为敌所以迎合天主教。到底哪里有什么信仰？

在牛顿看来，如今的宗教已经堕落了。例如，要是解读圣经原本，就能意识到三位一体的表述没有应用于任何地方。光是上帝之子与上帝同在的思想就极度傲慢。

阿兹·塔尔斯从容点头。

“不过，谈论神学的是人类吧？那么怪物就是从神学中产生的。”

“对于像你这样超越性的存在来说，被称作怪物也很痛苦吗？”

“不是说我的事情。”

怪物走向牛顿。他手上握着一封信，是几张羊皮纸叠在一起对折起来并以蜡封口的信。

牛顿将之收下之后问：

“欧斯卡·韦尔斯的？”

“嗯。好像是想和你交换关于吸血鬼之血的意见。”

牛顿点起桌上的烛台，拆掉封蜡，打开羊皮纸。头几页羊皮张上总结了与血相关的数据，接着是欧斯卡的推测与疑问。那上面的字令人怀念，虽然并不难看但有些潦草，像是匆匆写就的字，那是学者的字。

牛顿通读着内容并微笑起来。

——啊啊，他还没有受到诅咒。

正如阿兹·塔尔斯所言。

欧斯卡·韦尔斯在了解怪物的同时，还一直保持着作为自然哲学家的理性。他现在依然纯粹地信仰着自然哲学的原理【principia】。

“如果可以，还请回信。”

怪物如此说道。

牛顿烦恼了一会儿。对于吸血鬼血液的研究，欧斯卡已经前进了很多。从某些方面来看甚至超越了牛顿。但当然，牛顿了解更深刻的地方也有。

将那些全部揭示给他看也无妨，不过牛顿预感这样一来也有可能会对他的研究有不好的影响。牛顿与欧斯卡看待吸血鬼之血的视角截然不同。而正应该是不同才有意义，不能将二者中和掉。

牛顿起身走向书架，取下那上面的一本书——《原理》第一卷，回到桌边。

他执笔在那封面上写下了单单一行字。

——看向这本书的空白之处吧。

牛顿递来书时，阿兹·塔尔斯说：

“就这样吗？”

“嗯，没缺什么了。”

“要是还对我的血感兴趣，那建议和欧斯卡一起研究。”

“挺不错的，不过我现在没什么时间了。”

牛顿有件工作需要停下各种研究来推进——不仅限于自然哲学，也要离开炼金术与神学。那并非学者的工作。倘若奥尔登堡还在世，那就该是他接手的工作。不过那位具有献身精神的自然哲学界守护者已经不在了。

怪物接过这一本书，盯着牛顿的面容。

“看起来很累了啊。”

“麻烦事有不少。不怎么看社会动态？”

“毕竟身处于报纸【The Gazette】也派送不到的地方。”

“这样啊。那这样就好。”

欧斯卡·韦尔斯如今应该处于能够埋头研究的环境吧。这对于牛顿而言也是值得高兴的事。不过，或许不久就要不得不将他拉回这个动乱的地方。这个预想令人心痛。

“那么，时间差不多了，晚安。”

牛顿说道。

“嗯。今晚祝你睡个好觉。”

怪物如此说道。

“谢谢。”

不过最近每晚都睡不好。有很多不得不去考虑的事情。

剑桥此时正遭受政治攻击。

５

阿兹从剑桥回来后，欧斯卡也依然过着同样的生活。

一周里有六天集中于血液研究，一天负责给孩子们授课。其中有求知欲旺盛的孩子，欧斯卡就开始在英语与数学之外还教简单的拉丁语。超越国界的论文至今还使用拉丁语。这语言知识的有无直接影响到从书籍中能够获得的信息。欧斯卡将他自己的书库开放给孩子们阅览，但那里面又有很多是用拉丁语写就的。

与孩子们肉眼可见的知识增长比起来，血液研究的方面则很难说进展顺利。

阿兹与艾莉森——original吸血鬼与replica吸血鬼的血液之间，类似于强度、浓度的情况完全不同。original的血要强很多，似乎极少量就能驱逐replica的血。但二者的性质本身十分相似。

问题在于加上人血的观察。人的血液里也包含极微量与吸血鬼之血同质的东西，但那性质无法观测。

研究陷入僵局时，来自牛顿的单单一行回复成了切实的鼓励。

——看向这本书的空白之处吧。

牛顿所写的《原理》是划时代的名著。欧斯卡相信从那一本书开始会开启新的自然哲学史。接下来的一两百年里，一定有众多自然哲学是在《原理》的基础上构筑的。

但《原理》无法解释吸血鬼的血。那并不意味着牛顿错了，只是连他也还没有证明自然哲学的一切原理。

——多么令人跃跃欲试的课题呀。

艾萨克·牛顿这样乖僻的天才在说“指出《原理》的缺陷看看吧”，说的是要看向连他的知性也无法抵达的领域。那实在是一堵高墙，是再怎么仰望也望不到边、只能耸耸肩无功而返的高墙。

但欧斯卡明白，另一个天才必定会主张《原理》这堵高墙是可以逾越的。只要正确对待所谓的知识，人类就能一往无前。那份确信即名为学问。

啊啊，抱歉。欧斯卡在心内默念。

——艾莉森大人，即使你现在正处于痛苦之中，我现在也还是很幸福。

能够单纯坚持去了解、去思考、去传达。即使对于一筹莫展的研究再怎么感到焦急，那愁苦也是幸福的。甚至吝惜于夜晚的睡眠时间，沉浸在学问的世界里。

欧斯卡反复过着这样美妙的日子，想一直、一直反复下去。

次年春末，欧斯卡面前出现一个女性。

＊

一六八八年五月。

深蓝天空中有几道白而锐利的阳光照射的日子里，那个女性出现了。

她裹着一层又一层头巾。应该也有出于防晒的作用，但主要目的应该是隐藏面容吧，欧斯卡这样想。原因在于她穿着男性农民的衣服。

女性独自一人旅行非常危险。连接街区的干线道路上有很多劫路贼出没，听说即使是近几年很景气的卡佩卢洛周边也出现了劫路贼。她应该是历经必需有坚定决心的旅途才来到这里的吧。

“以前工作的主人离职回乡，所以我失去了工作。请问可否雇我为清扫妇？”

那声音，欧斯卡当然记得。

——莉萨·梅杰

摘下头巾的她，以半哭半笑般的面容看着欧斯卡。

第一卷 第六话 自然哲学的原理

１

与莉萨·梅杰面对面，让欧斯卡想起了剑桥——不，那并非“想起”这样含糊的事情。在卡佩卢洛的一切生活都不过是虚幻的梦，他感觉自己或许至今也还在那所大学冷飕飕的走廊站着。像是某种香味将记忆强劲地连结起来那般，莉萨·梅杰这一存在就是他对剑桥的印象本身。

欧斯卡姑且问道：

“为什么知道这里？”

莉萨拭去眼角打转的泪珠，苦笑着说：

“毕竟，你用了托马斯·雷科德这样明显的名字嘛。你其实也是想被找到的吧？”

“不是——”欧斯卡立即摇头，但没法很好地否定她的话，“但，说不准。或许就像你说的一样。”

欧斯卡在卡佩卢洛使用的假名是借用了两位数学家的，罗伯特·雷科德（Robert Recorde）与托马斯·哈里奥特（Thomas Harriot）——前者与后者分别作为将等号与不等号以如今的符号“＝”“＞”等来表示的第一人而知名※37。

※ 实际上，无论是雷科德于一五五七年创用的等号还是哈里奥特于一六三一年创用的不等号，当时都并没有很快为人们所接受。等号是约一六三零年以后、不等号则直至十八世纪才被人们普遍接受，但一时间不被接受或许并意味着哈里奥特不能因此知名。

莉萨说：

“所以呢？要雇我吗？不雇吗？”

如果可以，欧斯卡当然希望有她在身边。不过，也有让他对如此回答感到踌躇的其他感情。

长长的沉默之间，阿兹·塔尔斯插话：

“雇了就行呗，没什么可迷茫的。”

他难得变回了男性模样。

在卡佩卢洛居住的两年半期间，欧斯卡完全看惯了托马斯·雷科德之妻的模样，连对于他的面孔和微笑都感到非常怀念，仿佛就像是又在剑桥潜心观测周年视差的时候。阿兹继续说：

“凭你的资产，不是不能雇个清扫妇吧。这么大的宅邸里一个佣人也不安排才不自然。”

欧斯卡勉强点头。

不管怎么样，总不能迫使莉萨再次踏上危险的旅途。若要让她留在卡佩卢洛，让她帮忙照料生活会比较自然，那么答案似乎一开始就已定了。然而欧斯卡还没法接受眼前出现的莉萨·梅杰。

与其说不耐烦，莉萨看起来更像是不安地说道：

“感觉不太能接受的样子呢。”

“只是还在惊讶中。”

“实话说，还以为你会为这重逢更开心一些呢。”

“不，开心的，真的。”

在这卡佩卢洛的生活第一第二幸福的，要数收到写了牛顿教导之言的《原理》以及与莉萨·梅杰的重逢。不过欧斯卡还不太适应那样的幸福。

莉萨似乎从不同意义上领会了欧斯卡的纠葛。

“说起来，你结婚了吧。”她露出了僵硬的笑容。莉萨·梅杰的强颜欢笑，记忆里几乎不怎么有过。“恭喜。尊夫人讨厌你的女性朋友吗？”

“不，我倒觉得完全不……”

“那是怎么回事？”

说到底，我根本没结婚——要是能这么回答就轻松了。

但关于欧斯卡的这个临时妻子，有太多没法说明的事情。莉萨应该连吸血鬼的存在都还不知道。

欧斯卡缄口思索时，听到阿兹的苦笑。

“你的担心是杞人忧天，欧斯卡的婚姻是为了蒙骗世人的权宜之计，既没有向上帝发誓，也没有找教会登记。其实，甚至可以说那对象也是不存在的。”

欧斯卡和莉萨一齐看向阿兹。

他微微侧头，其样貌就变成了美丽的女性。

“那是因为，扮演他妻子的，是我。”

许久，莉萨都说不出话来。

最后，她当场扑通一声摔坐在地，发出轻微的惊叫。

＊

欧斯卡为莉萨泡了咖啡，然后开始说明吸血鬼的事情。

虽然是再怎么遣词用句也没有现实味道的事情，但他猜如果是莉萨就应该会相信，因为眼前有阿兹·塔尔斯这个实例，而且书房里摞着与吸血鬼之血相关的数据。自然哲学家【natural philosopher】相信实例与数据。无论那是多么偏离常识的内容，也只能质疑常识。正如欧斯卡所期望的那样，她似乎接受了吸血鬼的存在。

双手捧着咖啡杯，莉萨低声细语地说：

“那，为什么你和那样的怪物住在一起？”

“阿兹不是怪物。”

“得看对这词的定义吧。”

“哎，虽然是这样，但我不想把他叫成怪物。毕竟他帮了我好几次，而且还是朋友。”

这样啊——莉萨说着，点了点头。

“那，调整一下措辞。为什么你隐姓埋名，和吸血鬼住一起？”

“那是因为……”

如果连艾莉森的情况都和莉萨说，就感觉可能有些多嘴。但欧斯卡最后还是将事情的大半都讲给她听了。唯独听义父说的身世之事有所隐瞒。

对于莉萨或许能就吸血鬼之血的研究给出什么好的建议也是原因之一。不过除此之外，欧斯卡只是想向莉萨讲明情况。虽然并非寻求同情也并非寻求安慰，但独自憋着是件沉重而令人窒息的事情。

听完大致情况，莉萨舒了口气，微笑道：

“不管怎么样，你活着就好。”

然后她说想了解欧斯卡的研究。

莉萨首先表示出兴趣的，是列文虎克式显微镜。

她用它观察几种血液，满足地点头。接着，浏览了欧斯卡整理的吸血鬼之血相关资料。

“有什么在意的地方吗？”

欧斯卡如此问道。莉萨皱起眉头。

“不明不白的事情一大堆啊，就像第一次偷听牛顿老师讲课的时候一样。”

“那，很快就能抓住要点吧？”

莉萨是放诸剑桥也难得能非常准确理解牛顿讲课的学生之一。这句描述如果哪里有误，那就是她并非学生身份罢了。

“还行吧，你说的半数还是能理解的。算式的部分就只能跳着看了，不过怀疑你的计算也没用。我觉得这研究最主要的问题在于样本【sample】太少了。”

没错。original吸血鬼之血的样本只有一种，阿兹的；replica吸血鬼的也只有两种，艾莉森的食指以及卡佩卢洛这里被阿兹变成replica的男子——爱德华的血液。后者是麻烦阿兹拿到手的。

另外则是通过将阿兹的血给老鼠或兔子来增加数据量，但人类与其他生物在某些倾向上还是有些不同的。要想解开吸血鬼血液这个未知的谜团，样本还完全不够。“我有拜托阿兹把我变成吸血鬼，不过没得到同意。”

听欧斯卡说到这，莉萨瞪大了眼睛。

“你打算拿自己身体做实验吗？”

“那是最高效的吧。”

“到底是和什么比起来更高效了？”

“什么什么……”

欧斯卡因意料之外的提问而语塞。莉萨凑近了脸，低声细语地补充道：

“按照刚才说的话，那要是你变成replica了，就没法违抗original的命令了不是吗？研究者让被研究者操控怎么行？”

“阿兹不会干扰我研究的，这是他自己也希望做的事情。”

“相信那个吸血鬼的根据呢？”

“没有需要怀疑的根据。阿兹的态度始终如一。”

“是吗？要是阿兹·塔尔斯真想解开自己血液的秘密，那即使是把你变成吸血鬼这个要求倒应该也会同意吧。”

这么说来，或许确实如此。

阿兹应该是将欧斯卡作为“解开吸血鬼之谜的研究者”来期待的。但他并没有将这放在最优先的位置。

莉萨说：

“有些事我比较在意，能借我显微镜吗？”

当然，随便用——欧斯卡答道。

＊

自那天起，欧斯卡的日常生活中就多了莉萨·梅杰。

她起得很早，亲手准备早餐，白天花精力做家务。但这些算不上让莉萨施展才华的工作。欧斯卡开始认真考虑为她新雇佣个女佣。

夜晚，两人交流吸血鬼之血相关的事情。尽管形式上成了向莉萨传授已知的事情，但欧斯卡从她确切的提问中也学到了很多。特别是有关牛顿所着《原理》的讨论非常激烈。

“我认为《原理》的空白之处说的可能是微观世界。”

听到欧斯卡这么说，莉萨回答：

“或许是这样。不过，我在意时间。”

莉萨的着眼点有一定说服力。牛顿在《原理》中也有谈及时间相关内容，但那内容与其他的比起来感觉比较含糊。

对于每周一次给孩子们的授课，莉萨也执起了教鞭。她在孩子们面前经常笑。她说大概是由于在伦敦有两个弟弟，这会让她想起他们还年幼的时候。

某天，阿兹这样说道：

“还好雇佣了莉萨·梅杰。最近你气色变好了。”

当时欧斯卡正从书房窗户向外眺望。庭院里，莉萨正在两棵树之间拉起的绳子上挂洗好的被单。

就连欧斯卡也注意到她出现之后他自己的变化。无论是躺在床上思前想后无法入睡，还是因痛心的梦而在半夜醒来，都不再发生了。

“在卡佩卢洛的生活，还不赖吧？”

“嗯，很好。”

“你已经不是在托基失去一切的你了。现在你有稳定的收入、能够埋头研究的环境，还收获了邻居们的尊敬。要是想成家，也不是什么难事。”

“我的配偶是你吧？”

“我造不了人类的孩子。不过，巧在托马斯·雷科德的妻子体弱多病，让她死了娶后妻也行。我就改变模样受雇作佣人吧。”

欧斯卡叹气道：

“我已经不打算变得更幸福了啊。”

即使是现在，也拥有过多了。

一六八五年十月，欧斯卡在放弃他名字的那晚拼上了命。痛苦万分、毫无余力，竭尽全力抗争着什么。但现在不同了。

——我或许得要被逼得更紧、挣扎得更厉害才行吧。

他认为，擅自变得幸福就如同对艾莉森的背叛。因此对于莉萨·梅杰出现在他眼前这件事，他至今依然不知所措。

阿兹说：

“艾莉森·韦尔斯不是你母亲。”

欧斯卡感到一阵窒息。

“这我明白，当然了。”

即便如此，在母亲亡故后，把欧斯卡视作家人倾注爱意的只有她。其他人都不像她那样。

阿兹苦笑。

“你果然还是应该拥有家庭。只要稍微改变一些想法，就应该能得到寻常的幸福。”

欧斯卡低着脑袋，没来由地摇头。

母亲是欧斯卡九岁时死的，当时他无能为力。欧斯卡应母亲的期待，想要继续学习，但以他的身份就连一本书也买不了。而现在，他稍微拥有更多的东西了，也稍微掌握了解读这世界规则的技术。

“不只是艾莉森大人的事情。把未知变成已知，是我的幸福。”

因此，无论如何，应做之事不会变。要持续挑战吸血鬼这个艰巨的谜题。

“那么至少，还请爱惜自己。”

阿兹如此说道。

“谢谢。”

欧斯卡回答。

随后，阿兹将目光投向窗外。

“对莉萨·梅杰就还像现在这样吗？”

“嗯，希望不要移开视线。”

庭院里，莉萨还在晾洗过的衣物。她双手抻开被单，拉平褶皱。

沐浴在五月阳光之下微笑着的她，看上去仿佛就如同幸福的象征。

２

莉萨·梅杰在卡佩卢洛开始生活两周后的一个深夜，她离开了自己的卧室。

莉萨连烛台也不带，走在黑漆漆的走廊里，前往厨房。她以娴熟的动作朝炉子里添加柴火，一时间——很长一段时间里，盯着那团火。她几乎没有任何表情，唯有摇曳的火光晃动着她面庞的影子。

莉萨手里握着蜡封的信函。终于，她将其轻轻地送向火中去。

“在做什么？”

她听到欧斯卡这样搭话，猛然回头。

信函还依然攥在手中，她喃喃道：

“为什么……”

“耳边老鼠叫个不停，所以醒了。”

“喝了吸血鬼之血的老鼠？”

“大概吧，没确认。”

欧斯卡走近莉萨，看向她手边，问：“那是？”

“没什么，忘了吧。”

“忘不了啊，我的头脑没那么方便。”

“真的没什么。你不用在意。”

“会在这个点起床准备把没什么的信往火里送吗？”

接着，两人默然相对了一阵子。

欧斯卡暗自下定小小的决心。

“和你重逢时，我是这样问的——为什么知道这里？这倒没什么深意，只是唐突的提问。不过在你岔开话题之后，我有点在意起来。”

回顾当时莉萨的回答，就感觉有些奇怪。仅凭托马斯·雷科德这个假名是由两位数学家组合起来的，不足以成为她找到欧斯卡住处的理由。

——即使是现在，也并非将莉萨视作敌人。

但她还是藏着什么秘密。

“不管那真相怎样，我只是想知道真相。不过，也是，你要是不想说的话也行，我就回房睡觉。”

“然后呢，要怎么处置我？”

“什么也不做，都和一直以来一样就行。我相信你作为自然哲学家的理性。所以最终听你的判断。”

炉子里燃烧的火光照亮了莉萨的眼角。

她眼中有泪水在打转，就像两周前重逢时那样。

“要是我理性，那就会在和你重逢之后马上给出这封信了，又或者是来这之前就把这东西丢掉。其实我必须更早作出选择的。”

莉萨垂下脑袋，泪珠从她眼角滑落。

欧斯卡伸手搭住她瘦弱的肩膀，他想起在剑桥期间，莉萨从欧斯卡的计算中发现光行差的时候，感觉那还是不久之前的事情。

欧斯卡搭着她肩膀但没有抱住，说：

“要是独自得不出答案，那两个人一起想就行。一直以来不都是这样的吗？我们。”

莉萨依然垂着脑袋，重重地左右摇头，摇了一遍又一遍。

“你最开始和我搭话那时候的事情，还记得吗？”

“当然。是牛顿老师的讲课。你跟我讲了开普勒的事情。”

“当时我打从心底里很惊讶，是我一生中最惊讶的事情了。”

“毕竟我连开普勒都不知道。”

“嗯，不知道开普勒就轻松解出了二体问题的答案，还理解了三体问题本质上的难点。这是一点。不过，还有一点。”

像要藏起面容似的，莉萨弓起背，声音抖得厉害。

“没想到会有学生向我认真提问，还是学术方面的正经问题。拿着抹布偷听讲课的我就像个小丑【pierrot】，大家都把我当傻瓜看待。”

“你比我知道得多多了，比剑桥大部分学生知道的都多。不能正确对待知识的家伙才是傻瓜。”

“我从来没想象过会有你这样的人，这样单纯，而且你不是只有单纯，诚实对待学问，求知欲强，拥有不输于任何人的才能，比谁都早就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解开了复杂的计算。”

莉萨仰起头。欧斯卡还是第一次看见她抽泣的模样，一脸悲伤。所以要是会有如下想法应该不对的吧，但她的泪容很美，和在托基夜晚看到的艾莉森的眼泪一样美。

“你就是我认为的知性本身。”莉萨落着泪露出微笑，“唉，欧斯卡，我有多爱这知性，你大概不知道吧。”

欧斯卡小心翼翼地抱拢莉萨瘦弱的肩膀。

他在她耳边低语，那声音听上去连他自己都觉得冷酷无情。

“那封信，是什么？”

漫长的沉默过后，莉萨在欧斯卡的怀里回答：

“牛顿老师在寻求你的帮助。”

出现艾萨克·牛顿的名字并不意外，毕竟开始住在卡佩卢洛之后欧斯卡唯一取得联系的就是他了。

欧斯卡向他给出了吸血鬼的研究成果，只要看过那数据，应该就知道欧斯卡有最先进的显微镜吧。会对最近开始制造显微镜——而且还是适合观察血液的列文虎克式显微镜——的卡佩卢洛作一番猜测也是当然的。

然而没想到牛顿会寻找欧斯卡。

毕竟他总是特立独行，处于遥不可及的远方。

“他究竟是想得到什么样的帮助？”

“看来你不知道剑桥的情况吧。”

“嗯，不过要是看了那信之后就应该能清楚了吧？”

“你不能看这封信。一旦看了，就肯定逃不开了。”

欧斯卡轻轻闭上眼。

——既然这么说，那就不能不看吧。

莉萨也应该明白的。作为自然哲学家的她一定是认为应该给欧斯卡看那封信。所以莉萨才会至今——在来访卡佩卢洛后的两周期间都没有丢弃那封信。

莉萨加快语速说道：

“唉，欧斯卡，这里也很危险，牛顿老师很肯定你在这里。所以我们两个逃走吧，我们一起的话，不论在哪、在怎样的环境下都能继续研究。”

“谢谢，莉萨，”欧斯卡挤出微笑，“不过，刚才的话，一定不是你作为自然哲学家的判断。”

许久，莉萨默默地哭着。

欧斯卡从她手中悄悄抽出了皱巴巴的信。

３

自从遇到阿兹·塔尔斯之后已经过了三年。

欧斯卡回到剑桥，是在一六八八年六月。

夜深人静，欧斯卡走在静得能感到耳鸣的三一学院校园里，前往艾萨克·牛顿的研究室。他事先通过阿兹和牛顿取得联系，约定在这个时间见面。

欧斯卡敲了敲老师的房门，那干瘪的声音令人怀念。很快就有“请进”的回复，欧斯卡拉开门。

那房间里什么也没变，满是书、资料以及实验器材。巨大的胡桃木桌子上放着烛台，火光照着牛顿的脸。他好像在整理书籍，但很快就停下手，看着欧斯卡。

“信？”

对于老师一成不变的简短提问，欧斯卡不由得苦笑。

“看过了。真是荒唐。艾萨克·牛顿的宝贵时间要被这么荒唐的事情夺走。”

牛顿的信上面详细记述了英格兰目前的情况。

似乎就在欧斯卡抛弃姓名之后不久，现任国王詹姆斯就在国内开始推行改革，那等同于信仰的改革。

他将与自己意见不合的主教从枢密院除名，宣言要废除宗教问题相关刑罚的效力※38。与国王作对的议会已经两年半没召开过会议了。他还剥夺了一直以来向地方城市承诺的权利，以重新赋予的名义随意替换统治者。在当今的英格兰，天主教教徒据说仅占国民的百分之一，然而现任国王打算让那百分之一担任国内的高级职务。

※ 即废除所有迫害天主教徒和其他宗教信徒的法令。

现任国王的独裁彻头彻尾。不仅限于军事、法院、地方政治，他甚至还将手伸向了教育。

牛顿说：

“那男人所做的事情是对学问的破坏。不论有怎样的头脑，只要是清教徒，研究场所就会被剥夺。而且还说要把硕士学位给那些现在都还只知道亚里士多德著作的老顽固。只要学生是天主教徒，就连对他们安排考试也不容许。”

老师的声音中流露出怒意，欧斯卡也握紧了拳头。学问——唯有学问不该配合政治运转。

牛顿为了捍卫剑桥，站在了与国王战斗的最前线。他从一百年前伊丽莎白女王写的特许状入手，彻底调查了大学的设立令、敕许状、与这国家法令相关的文书，指摘王的命令无效。堂堂艾萨克·牛顿成了议员之一，以庭辩的形式与国家对立战斗这种事，换作欧斯卡还在大学那段时间是从未料想过的。

“剑桥的情况很糟糕吗？”

“停滞着啊。不过去年由于拒不服从，约翰·皮切尔（John Peachell）被剥夺了职务。”

“约翰·皮切尔？”

“他当上大学副校长是你离开之后的事情了吧？他是和我一起为指摘国王谬误收集法律依据的人，虽然懦弱，但挺有才能的。”

牛顿以颇为理性的方式战斗。只以事实与法为武器，持续着没有终点的抗争。然而现任国王大概打算凌驾于法律之上。若再这样持续与现任国王詹姆斯对抗，就连牛顿的处境也会变得危险起来。

“老师您的战斗有胜算吗？”

听到欧斯卡这样问，老师像是疲惫地流露出叹息。

“到去年为止，还有希望。詹姆斯的前妻安妮（Anne）生的后代虽然是女性但却是清教徒。原本计划等詹姆斯死后把住在荷兰的她叫回来就任王位。可是王妃有身孕了。”

这件事在信中并未提及。

现任王妃——詹姆斯在前妻安妮死后再娶的女性是意大利权贵的女儿，据说是虔诚的天主教徒。现任国王和她有孩子就意味着天主教的支配将不会在一个世代之内结束。

“那——”

“嗯，再单单忍下去，事情也不会好转了。所以把你叫回来。”

牛顿以怒视般的目光投向欧斯卡。

他正极度愤怒，愤怒于这个国家，愤怒于目前自己的处境。欧斯卡有抱有同样的怒意。这个世界的规则得是更加正确而美好的才对。

“托基勋爵找我谈过。他在好几年前就谋划革命了。金钱有，武器也有，民众之心早已离国王而去。剩下来，革命所必要的就只差高举的旗帜了，只差在荒唐战争中献上下一位国王——而那旗帜，就是你。先王查理缔结婚姻的女性唯一的子嗣，欧斯卡·韦尔斯。”

多么荒唐，多么愚蠢，一点也不学术。

为什么必须要让这种事情剥夺时间、把命暴露危险之下，被拉回那恐怖的战场？

欧斯卡没来由地摇头：

“老师，为什么您要捍卫剑桥？”

以艾萨克·牛顿的情况，应该能够从这困难中逃离出来，没必要与国王争斗。无论是荷兰、意大利还是法国——任何国家的学术界应该都会兴高采烈地迎接极负盛名的他。

牛顿对这意外的问题露出苦笑。

“这用得着你来问吗？用得着跟着我学又一直信奉着奥尔登堡的你来问？”

在欧斯卡看来，这回答已经足够了。光是从老师口中听到奥尔登堡的名字，就足以全都接受了。

不过艾萨克·牛顿又继续说道：

“我就像是在海滩边玩耍的孩子，眼前分明有一片广阔的真理之海，只是找到光滑的石头和美丽的贝壳就开心不已——如果说我身旁有造船挑战大海的人，那就是亨利·奥尔登堡了。”

欧斯卡渗出了眼泪，为了藏起那眼泪，他闭上眼。

“明白了，”他挤出沙哑的声音说，“那我告辞了。”

与老师的交流，今晚的恐怕是最后一次了吧。

不过，光是还能与他交流也是幸福的。因为在欧斯卡抛弃姓名时，他以为就已经连和老师的联系也切断了。然而甚至能这样从牛顿口中听到对奥尔登堡的评价。两个天才是互相认可的。

牛顿冲着正要离开的欧斯卡背影喊道：

“等式中，效率是正义，但不等式中蕴含美学。你的不等式很美。”

欧斯卡在门口停下脚步回头。

老师又继续说道：

“我们要是都能变回普通的学者就好了。”

欧斯卡朝着他微笑。

“嗯，老师您和政治家一点也不搭，还请早些变回普通的天才。”

艾萨克·牛顿一直前进下去就行，径自探寻自然哲学就行。

而无论他前进得再怎么快，人类也必然会循着他那足迹，追上、赶超过去。只要学问的原理得到捍卫，就一定会。

在这世间的规则中，那证明一定比什么都美。

＊

夜空中升起的纤细娥眉月洒下光，照着剑河。

欧斯卡离开三一学院，独自走着，不知不觉间，阿兹并排走在他身边。

“我决定回托基了。”

“嗯，听说了。”

“不阻止吗？”

“已经阻止过好几次了。你应该在卡佩卢洛成家的。”

“嗯。不过，唉，没办法。”

必须要捍卫剑桥——捍卫学问，无论敌人是谁。

“欧斯卡，我会保护你。”

“你会这么做我挺开心的。”

“不管用什么方式。”

“可以的话，还是希望选一下方式的。”

“不过，有什么比吸血鬼血液的研究还要更优先的？”

欧斯卡答不出来。

艾莉森的事情，他并没有忘记。把她从replica吸血鬼变回人类这件事，到现在也还是他的夙愿。即便如此……

——我肯定是个非常无情无义的人吧。

远比被称作怪物的阿兹·塔尔斯都更加无情无义。

艾萨克·牛顿写下了《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那在欧斯卡看来，是比现存任何书籍都更美的一本。

一方面，亨利·奥尔登堡终其一生“证明自然哲学这一学问的原理”，不用算式，也没有留下论文，但也还是切实改变了这个国家学问的样子。

因此，欧斯卡认识两种“自然哲学的原理”【principia】，对这二者同样憧憬。

“为了‘原理’，我什么都能豁出去。”

说罢，欧斯卡估计阿兹肯定会生气。

然而他一句话也没说。欧斯卡偷瞄他的表情，只看到他眼露悲伤似月夜，面带微笑。

欧斯卡再次看向前方，像是低喃着说：

“天亮之后，就去托基。”

“好。”

“能有你陪着，真好。”

这三年间，欧斯卡感觉一直是和他旅行过来的。

回顾来看，那并非糟糕的旅途。虽然痛苦的事情有不少，但总能够感觉到希望，因为身边有阿兹·塔尔斯。

不过，两人的旅行逐渐走向终点。

４

欧斯卡付钱给由剑桥南下伦敦的商人，乘上了马车，打算在伦敦另买马匹之后前往托基。

离开剑桥的次日傍晚，挤在两匹瘦马晃晃悠悠拉着的车厢里时，阿兹说：

“知道希帕蒂娅（Hypatia）这个女性吗？”

“没，应该没听过。”

欧斯卡边搜寻着记忆边回答道。——希帕蒂娅，并非英格兰人名，是希腊的吗？

阿兹侧照着夕阳的面孔盖着厚重的阴影。

“是很久以前出生在亚历山大的学者，后来被杀了。聊一些她的事情可以吗？”

当然——欧斯卡回答。

阿兹开始讲述的确实是关于希帕蒂娅这一学者的事情，不过同时也是一个吸血鬼的事情。

大约一千三百年前，在四世纪的亚历山大，阿兹·塔尔斯从该聪慧的女性那边得到了他这名字。

＊

关于亚历山大外围废墟的一角，有个怪异的故事。

那是被古时战争烧毁的区域，虽然几度有重建的方案提出，但实际上没有能着手实施的。据说那里住着会吃掉战死者灵魂的怪物，一旦靠近就会被杀。亚历山大的人们都惧怕怪物。有好几个大胆的修士相信神的保佑而走向那片区域，但没人回来。因此，那边像是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一直都立着熏黑的废墟。

年幼少年模样的怪物独自坐在废墟的瓦砾之间。那模样没有什么用意，只是很久以前与其说过话的人是个少年，所以模仿了那外形。

瓦砾中的怪物漫无目的地抬头望着天空，无论昼夜都如此。并非由于喜欢蓝天，看着星星时也没有在想什么，怪物就如同自然现象，只是存在于那里。无论是人是兽，只要是冲自己表露敌意的就会杀掉，杀了那就喝他们的血。只是这样单纯的现象。

“喂，你就是民间传说【tales】？”

怪物不知道这样被搭话是什么时候了。当时他还不认识历法，对时间也没有概念。印象中，天空很红，估计是傍晚时分吧。

怪物看过去，发现有个人站在那，是还很年轻的女子，不过怪物对年龄或性别不感兴趣，也不会根据衣着配饰推测身份。

女子继续说：

“会吃灵魂而且不会死的怪物，那民间传说的真身就是你吗？”

怪物回答：

“灵魂我不吃的，而且见都没见过，碰也没碰过。”

接着，女子不知为何笑了。

“这个嘛……哎，无所谓，重要的是不会死这一点。听说你绝对死不了，是真的吗？”

“不清楚。我不知道怎么死。”

“活了多久了？”

“也不知道。”

“明明是自己的事情？”

怪物不再回答，只想着眼前的人如果拔剑或者射箭，那就准备杀了她。

不过女子并没有拿着弓或剑，她走近怪物，在其边上弯腰坐下。

“我是希帕蒂娅，你的名字呢？”

“没有名字。”

“是吗？那，姑且就叫塔尔斯（Tales）吧。哎，塔尔斯，能当我的说话对象吗？”

怪物陷入沉默。

她似乎把那沉默视作肯定。

“首先，从什么开始说呢？我最近倒是看了一本《数学大全》……”

希帕蒂娅自顾自讲起她自己想说的事情。

之后，她几乎每天都会现身废墟。

话题主要是数学与天文学。她似乎对天文学尤其热衷，很开心地讲了她自制的星盘【Astrolabe】。

相较之下，成长经历的话题频率低很多但也还是有一些。据希帕蒂娅自己说，她是知名学者西昂（Theon）的女儿。西昂编写了好几本书，担任哲学学校校长以及亚历山大图书馆馆长。

希帕蒂娅自小就接受着热忱的教育长大，那教育原本是为了家族世系，将来某天希帕蒂娅生儿育女了也必须给予那孩子高水平教育。为了培养挑选优秀教师的眼光，尽管希帕蒂娅是女性也有必要掌握一些学问，她父亲是如此考虑的。

不过，希帕蒂娅对学问的热情超乎父亲的想象。她从书本中不断汲取知识，年纪轻轻才能就得到了认可。她说自己目前在给父亲的工作帮忙，翻译希腊语创作的书籍。

怪物默默地听着希帕蒂娅的话，那与抬头望着天空的生活没什么两样。虽然对她的话题并无兴趣，但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如同在白昼沐浴日光、在夜晚沐浴月光，怪物不带任何感情地听着她的声音。

希帕蒂娅日复一日地持续和怪物说话。

无论多少次季节更替也一如既往。

拥有丰富知识以及无穷好奇心的她，话题即使仅限于学问也始终滔滔不绝。

每次离开时，她总是会说“那再见了”，然后补充一句“祝你今晚睡个好觉”。

怪物则无奈回答说“我不睡觉的。”

但即使屡次作出同样的回答，希帕蒂娅也不曾落下那口头禅。

某天，怪物终于发问了：

“你不怕我吗？”

希帕蒂娅似乎很吃惊，由于这是怪物第一次向她搭话，她眼睛都瞪大了。

“为什么得怕你才行？”

“毕竟是怪物吧。”

“怪物是什么？究竟是形容什么的词？”

这就不知道了。

就在怪物沉默时，希帕蒂娅继续道：

“我觉得‘怪物’是无知取的名字。对于不了解的东西，连了解都不去了解，就只是在害怕的词。所以真正的学术里不会出现怪物这样的词。在学习方面，未知不该是敌人，而是亲密的朋友才对。”

在怪物看来，她的话错了。

“可我能杀了你。”

“这倒是。不过，那其实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就算是那边大街上擦肩而过的人，要杀我的话也能杀了我。”

“就算是这样，也成不了你特地来这里的理由。”

“你是我的希望。”

希望。虽然并非不认识的词汇，但也难懂，不像水或土那样好理解。

希帕蒂娅以非常认真的眼神盯着怪物。

“亚历山大图书馆曾经是世界上藏书量最多的图书馆，不过那些藏书大多在战争中被烧毁了。所以，你是我的希望。”

怪物暗自疑惑“所以？”，反复咀嚼着她的话。

感觉话题突然跳到了不得了的方向——是由于我不太懂人类的语言才会这么觉得吗？在怪物烦恼时，希帕蒂娅继续说道：

“我相信，学问的本质在于广泛传播。为此，记录很重要。可是，书还不够。就算是现在规模已经小了很多的亚历山大图书馆，也可能哪天就被拆掉了。但如果是不会死的你，那应该能够把我所见所闻的一切知识都传到后世去吧？”

希帕蒂娅说着，笑了起来。

“哎，塔尔斯，我想要你的头脑，想要绝对不会死的你。到底要怎么做才能属于我？”

怪物至今为止还从未思考过自己要属于谁。

在怪物的沉默中，希帕蒂娅说：

“如果可以的话，考虑一下吧，到底怎样的人才能成为你的主人。我不管怎么做也都要取得那资格。”

后来回想，她或许在那时候就已经理解自己将要迎来的结局了。

日渐西沉，希帕蒂娅从怪物旁边站起身。

“那再见了。祝你今晚睡个好觉。”

她说。

“我不睡觉的。”

怪物回答。

希帕蒂娅的来访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

怪物依然不太清楚时间，不过十年太短，大概有二三十年吧。对于怪物来说都觉得很久了，所以在人类看来应该是更漫长的时间吧。

希帕蒂娅随着年龄的增长，似乎忙了起来。她接过父亲的工作，成了亚历山大首位——而且估计是世界首位——女性校长。由于她所教的学生们在独当一面之后谋得高位，她的政治话语权也越来越大，形形色色的人们频频造访相谈。希帕蒂娅在被教育与政治占据的时间之外，还继续她自己的研究，多数的书籍也是她亲自翻译的。希帕蒂娅的翻译附有大量译注，可以说那些也都是她的半个著作。

在忙碌的日子里，希帕蒂娅也一直来找怪物。频率变为了大约一周一次，但始终向怪物滔滔不绝。她似乎相信将知识给予怪物才是最重要的工作。

某天，看到希帕蒂娅脸上深深的皱纹，怪物说：

“要是取个名字就好了。”

“名字？”

“人会给自己所拥有的东西取名字吧？所以说要是取个名字就好了。”

当时的怪物不太清楚自己为何如此提议。自己居然会有类似情感的东西——而且从希帕蒂娅那逐渐衰老的面容想象到她的死亡并为此略感悲伤，这些他还从来不曾想象过。

希帕蒂娅笑了。

“其实，已经想好一个备选了。”

“是什么？”

“你这样的存在超越了时间，能够知道人类写下的所有事情。能够将那些一直一直留在记忆里。所以，阿兹。你是能自始至终获知大量文字记载的东西，A和Z之间的民间传说（Az Tales）。”

怪物念了念那名字，感觉不错。

于是，怪物得到了阿兹·塔尔斯这个名字。

从人类那里得到什么，还是第一次——虽然阿兹这么想，但或许并不对。毕竟阿兹·塔尔斯已经从希帕蒂娅那边获得了大量知识以及些微情感。

自那之后过了半年左右，希帕蒂娅销声匿迹了。

起先一段时间里，阿兹·塔尔斯对于她来访的中断并不怎么在意。毕竟一直以来也有因为长途旅行等原因而空出来过。最后一次看到的她似乎还很健康，不像是身体抱恙。

然而，一个月过去、两个月过去，希帕蒂娅也还是没有出现。得到“阿兹·塔尔斯”这个名字的怪物感到时间流逝得很慢。白昼与夜晚漫长得看不到边，一天怎么也不见尽头。然后，他才注意到自己在等待希帕蒂娅的来访。

回想起来，她很有意思。无论年龄增长多少，她也依旧天真地聊着学术话题很有意思。不在于内容，而是那灵动的声音、专心致志的热忱很有魅力。

——希帕蒂娅已经把要对我说的都说完了吗？

是说完了她所知道的一切，因而不再来这里了吗？

如果希帕蒂娅是这么想的，那就错了。阿兹·塔尔斯对于她说过的事情有半数以上都没记住。由于对学术没有兴趣，他把大部分都当成了耳旁风。

——希帕蒂娅，我现在能稍微更仔细地听你说话了。

怪物从瓦砾中站起身。

他首次决定由自己去见他。

然而，阿兹·塔尔斯没能与希帕蒂娅再会。

当时的亚历山大因为宗教问题而濒临倾颓。亚历山大有自古以来就祭祀的众神。但罗马帝国梦想着扩大基督教的支配范围。因此，当地的人们分裂成了信仰传统众神的群体与基督教群体。

希帕蒂娅身处传统派，同时也一直担任着与基督教团体的中间人。她并非修士们的敌人。无论重视传统宗教信仰的人还是信奉基督教的人，都有她教出来的学生。混杂了两方价值观的亚历山大勉强维持着微妙的平衡。

然而，由于某个问题，那平衡崩溃了。因一个修士的暴乱，两个群体间形成了决定性的对立。在基督教徒中属于稳健派的男子奥雷斯特斯（Orestēs）为了解决问题，向希帕蒂娅寻求帮助。这导致希帕蒂娅被修士中的好战者们所敌视※39。

※ 奥雷斯特斯是亚历山大城提督（the Roman prefect of Alexandria），好战者们认为希帕蒂娅阻挠了欧瑞斯提斯跟总主教西里尔之间的友谊。

——那个叫希帕蒂娅的怪物好像用魔法操纵着从政者。

好几个人都信了这荒唐的谣言。这个时代的人认为，魔法、魔女、怪物都近在咫尺。

成了暴徒的他们包围希帕蒂娅乘坐的马车，抓住了她。

——这女的不是人，是怪物！

不知谁说道。

暴徒们把她拖进了教堂。

——怪物！怪物！

他们扒下希帕蒂娅的衣服，用破瓦片削她的肉，冥顽不灵、冥顽不灵地削着。她手臂、脚都被削到看得见骨头，头发也没有留下。

——怪物！怪物！

她那破破烂烂的遗体被火点燃，没多久就成为灰烬。

——怪物！怪物！

究竟谁是？

得知她死讯的阿兹·塔尔斯在其生涯中初次学到了悲伤。深沉深沉的、近乎可以称之为绝望的悲伤。

希帕蒂娅一以贯之只信奉知性，在持续研究数学与天文学的同时，致力于书籍翻译以及学校教育，认为把自己拥有的知识传给后世是她最大的工作。据说她惨遭杀害也是在下了讲坛的回家路上。

——我嫁给了学问。

说出这句话的希帕蒂娅一生都没有成家。相对的，她名气超过了当地信奉的神明，受到众多学生的仰慕。在亚历山大，她是调和的象征，也正因如此而被过激派盯上。

如果她稍微糊涂一些，会得到不同形式的幸福吗？她会像小时候受父亲所期待的那样，构筑家庭、将学问知识仅用于挑选孩子的教师、平稳地生活吗？

那想象对于阿兹·塔尔斯而言没有意义。

希帕蒂娅正因为是希帕蒂娅所以才很美。她是以信奉学问之心向真正的怪物微笑的第一人。

阿兹·塔尔斯明白了。

——我是想为她效力的。

一定是早在更久之前就爱着那美丽的事物。

然而人们把她称作怪物，杀了她。

——那么，我就为杀光那些的人效力吧。

他并非想要灭绝人类。那样做没有意义，毕竟希帕蒂娅的美也是人类的侧面之一。

阿兹·塔尔斯想要消灭的，是让人们将希帕蒂娅称作怪物的东西，那些还处于学术之光尚未抵达的黑暗之中。

——如果是无知把她称作怪物的，那我就为杀光那些无知的人效力吧。

如此下定决心后，过了漫长的时间。

在大约一千三百年间，被取名为阿兹·塔尔斯的怪物一直寻找着自己应该为之效力的人。

＊

不知何时夕阳西下，田野和山林都沉在黑暗中。

欧斯卡与阿兹·塔尔斯挤在两匹瘦马拉着的车厢里。

他嘴角露出微笑，说：

“我觉得希帕蒂娅在很久以前就预见亚历山大终有一天会失去平衡。实际上，在她死后还有一些混乱。不管是她的学校，还是收录了她大量译作的图书馆都被烧毁，如今已经不复存在。大概就是知道会这样，所以希帕蒂娅打算把全部知识装进绝不会死的怪物脑袋里吧。”

欧斯卡眉头紧蹙。

“在你看来，人类应该很愚昧吧。”

希帕蒂娅的悲剧肯定并非已成过去。即使是如今，也同样有人由于荒唐的原因而死亡吧。人在什么也不去了解的情况下恐惧怪物，自己成了怪物。

阿兹以柔和的语气回答：

“愚昧的人也有，贤明的人也有。一味愤慨恶的一方也无济于事。”

是的，从理性层面想的话是这样。

然而，并非什么都能用理性判断。仅仅是听阿兹讲就已经有深重的愤怒在内心激荡。希帕蒂娅不该死的。用破瓦片削肉？为什么能做出这样残酷的事情。

“我，能够成为希帕蒂娅这样的人吗？”

“谁知道呢。这不是能用等号衡量的。不过也不能放在不等式两边。她有她的知性，你有你的。没有谁更好的问题。”

车轮大概是碾过石头了，马车摇晃着发出声音。空中的宵晖比娥眉月更粗，但还不及弦月。

“不过，和你一起时就感觉像是和她重逢了。”

阿兹依然保持着柔和的语气，如此说道。

５

欧斯卡与阿兹在伦敦滞留了三天。期间，他给在托基的义父写信，传达预计很快就要到那边的情况。其余时间是在从边边角角开始阅读报纸【The Gazette】、在咖啡店竖耳偷听消息中度过的。

现任国王与民众之间的嫌隙已成定局。现任国王召集逾万人的军队给伦敦施压。明明如此控制之下市民们就更没理由不反感了。

报纸上记载了各种各样的犯罪新闻。伦敦的失业者愈发增多，治安则正在恶化。欧斯卡发现报道王妃诞下男婴的新闻，这分娩比预期早了三周之多。

咖啡店里公然责难现任国王的人们嚷嚷着“王妃生子是捏造的！”据说无论如何也想要天主教子嗣的现任国王在王妃腹部塞东西假装妊娠，等到要分娩时候把准备好的婴儿藏在暖床器【warming pan】※40里运了进来。周围人们情绪高涨地附和着那并无依据的话。

※ 欧洲古代用于暖床的铜制容器，使用时在里面装满余烬（ember）后加热放在床下。

——这个国家正在经历革命。

欧斯卡切身感受到了时代更迭的感觉。

＊

抵达托基时已是深夜。

乍一看，这村镇的样子和以前别无二致，静谧的月光照着接连的田园景色。

一走进义父的乡村别墅前院，玄关那边就有烛光靠近过来，拿着烛台的看来是卡尔文·查普曼。

“欧斯卡大人——”他声音沙哑，“欢迎您回来。”

卡尔文看上去衰老了很多，瘦瘦的身躯小了一圈。

欧斯卡对他投以微笑。

“擅自离家，真是抱歉。”

“不，实际上，我们还以为您已经死了。您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请往这走——卡尔文说着，请他进屋。

欧斯卡和阿兹一同跟在他身后。

“父亲呢？”

“身体状况不太好，应该只是为了革命成功而勉强撑着活下去吧。”

“不太想去探访他房间啊。”

“您直接招呼一声就行，毕竟继承了王室血脉。”

“那些话是说真的？”

“谁知道呢。不过，就算是谎话，想要相信这谎话的也大有人在。”

卡尔文引导到的地方，是欧斯卡曾经住过的房间。

“桌上有鲁宾逊大人给您的信。不过，今晚还请休息吧。我给您房间拿热水来。”

“行。大家都已经睡了吧。”

晚安——欧斯卡说。

直到欧斯卡进屋之前，卡尔文都一直低着头。

身体已经很熟悉床那硬邦邦的触感了。欧斯卡随意躺下，一直拉到枕边的桌上摆着烛台，他借此浏览义父写的信。

阿兹站在窗边，一直望着夜空。终于，他说话了。

“内容是？”

“除去寒暄的部分，就是革命准备情况的报告。进展很快。唉，毕竟国王自己在树敌，没有进展才怪。”

“那，接下来的打算是？”

“好像再过几个月，就会让我发布宣告，说我身为先王查理的嫡子，才应该是英格兰国王的正式继承人，詹姆斯是隐瞒了这一事实而就任王位的恶人。”

“多少人会信这个？”

“如果照这信上说的，那好像就会有很多人信。已经跟权贵们作了约定，就连在革命后要向议会提交的宣言书草案都有。”

在全能的上帝之恩宠下，将英格兰从教皇主义与专制支配中解放的光荣使者，欧斯卡殿下，登上空缺的王位……

欧斯卡笑嘻嘻地照着念起来，阿兹也露出苦笑。

“准备得真充分。”

“父亲大概是真的快死了吧，所以这么急。”

“有一半是胁迫吧。那上面写的计划要是让国王发现了，你也会被杀的。”

“是吗，要是我拿着这封信向国王告密呢？”

“会被杀吧。你是火种这件事并没有变。”

“这样。在这方面，之前的国王大人还是很贤明的啊。”

先王查理对背叛者很宽容。听说他甚至连对那些在清教徒革命中将自己放逐出英格兰的家伙也没有问罪。恐怕现任国王詹姆斯将那姿态作为反面教材来贯彻独裁。不过，既然如此，欧斯卡就算是想背叛义父也不能背叛。

“真的有打算跟随现任国王的想法吗？”

“我只是想要捍卫学问啊。国王的名字是什么都无所谓。虽然清教比天主教更合我性子，但就算是这样，也还是哪边都无所谓。”

艾萨克·牛顿能够埋头于他自己的研究、亨利·奥尔登堡能照他设想地将学问公平开放给所有人。英格兰若能如此，欧斯卡对政治就别无所求。之后就只想再度回到研究吸血鬼血液的生活中去。

“可说服现任国王会比革命还难吧。”

“这样的话，那就只能选择轻松些的方式了。”

我稍微睡会儿——欧斯卡说。

祝你睡个好觉——阿兹回答。

＊

六月的太阳刚开始驱散天空中的黑暗，这一大早，欧斯卡就从床上起身。

目的地是义父的房间。欧斯卡连敲也不敲就开了门。这在以往是需要很大勇气的事情。

义父看上去还在睡。不过一靠近床边，他就缓缓睁开眼睛。

“欧斯卡大人——”义父支起细瘦的手臂，似乎打算起身，“我打招呼晚了，真是万分抱歉。”

欧斯卡用手掌拦住他的行动。

“就这样吧。还有，我是作为你的儿子来这里的，可以的话，还是请继续像以前那样说话吧。”

义父再次躺回床上，许久望着天花板。要不是听见通过狭窄气道的呼吸声，甚至让人怀疑他还是否活着。

终于，义父说：

“回来了啊。”

“不是我想回来的啊。”

“恨我吗？”

“嗯。不过，也有感谢。”

鲁宾逊·韦尔斯。

——塑造我的是这个男人。

是亡故的母亲与这个男人。

义父给了欧斯卡很多书，让他与奥尔登堡见面、到牛顿所在的大学学习。欧斯卡人生中的辉煌事物有大半部分是这个男人给予的，无论其中有怎样的企图。

“您想让我怎样？”

“就像信上写的那样。”

“现在只有我们两个，就别说表面话了吧。你想要推上王位的不是我。”

义父的信很周详。国家现状、义父打招呼的贵族以及有权有势者们的反应、革命的时机、武器、资金、兵粮、革命后应当举起的正义之旗以及应当重新制定的法规等。不过，略去了重要的一点。

“您信上所写的，只是英格兰的形势，但这个国家若要掀起革命，必然要受周围国家的影响。”

清教徒对抗天主教的全貌不仅限于英格兰。荷兰希望英格兰倾向于清教，法国希望英格兰倾向于天主教。事情不可能在无视这两国力量的情况下推进。

床上的义父似乎微微笑了起来。

“你是我所有孩子里最聪明的啊。”

“您笼络了荷兰吧？”

“是那边打算笼络这边吧。”

“我才不管革命后的力量关系，反正无论怎样都有顺利推进的方案吧。就算只局限于革命来看，计划里没有奥兰治亲王威廉的名字也很奇怪。”

荷兰执政※41、奥兰治亲王威廉，若追溯家系，就连他自己也继承了英格兰王室的血脉，还是当今英格兰国王詹姆斯与前妻安妮所生之女玛丽的丈夫。奥兰治亲王威廉信仰着与英格兰关系深远的清教，这无论是对于革命派而言还是对于荷兰而言都无比合适。

※ 荷兰执政/省督（オランダ総督）：荷兰在当时是一个共和国，领导人称为“执政”，不过由于执政只能由奥兰治家族世袭，因此“执政”实际上和“国王”无异。

“在你失踪之后，反国王派就达成一致意见，要让威廉和玛丽即位。”

“改为奥兰治亲王威廉的话，荷兰也会很高兴吧。”

“那个国家为革命准备了两万兵力。”

“简直就像侵略战争啊。”

“那边大概就是这么打算的吧。拿英格兰国内的革命当幌子，打算夺取这个国家吧。不过这边非常需要兵力，要是引起荷兰的兴趣就能便宜买到兵力，那就不得不顺势而为。”

说罢，义父竭力咳嗽。

听着那刺耳的声音，欧斯卡思考。

——在革命方面，我作为先王嫡子已经失去意义了。

义父他们寻求荷兰的兵力，为此只能推举威廉与玛丽。

——那，特地，拜托牛顿老师把我叫回来的原因是什么？

在他的算盘里，欧斯卡·韦尔斯有什么意义？

义父说：

“欧斯卡，为了将来而死吧。”

他躺在床上，眼睛滴溜溜着盯向欧斯卡。怪物的眼睛——不，学问世界里没有什么怪物，对于未知，不能以未知的状态就这么惧怕着。

“首先，说明理由。”

“国王的军队很可怕，我想要有保护威廉的盾。”

“荷兰来的两万兵力不够吗？”

“国王率领着怪物军队。”

欧斯卡无法对那话一笑置之。

original吸血鬼通过给予自己的血，把人变成replica吸血鬼，变成虽不及original但拥有强大力量的replica。如果现任国王集结replica组成军队，那么仅由人组成的革命军毫无胜算。

“真的吗？”

“我也半信半疑的，直到得知那位艾萨克·牛顿相信吸血鬼这样的存在，并且我在你失踪的那晚亲眼见到了真家伙。”

“那，国王身边有吸血鬼？”

“据说那名叫克拉拉·塔娜。”

欧斯卡仿佛感到全身血液都凝固了。

头脑中，至今为止的情报都串了起来。克拉拉·塔娜，现任国王詹姆斯最信赖的心腹法弗舍姆伯爵的同伴。那么现任国王与吸血鬼的联系就很明了了。

欧斯卡在伦敦已经见过了克拉拉·塔娜，在那次的游园会【garden party】，艾莉森喝了克拉拉给的红茶，随后就倒下了。看护艾莉森的是克拉拉自己，她有的是机会把血给艾莉森。

仿佛死者低语般地，义父轻声告知他：

“留在你房间里的信，国王不久就也会知道了。国王会相信举起革命之旗的是你吧。不过在吸血鬼们袭击你的期间，率领荷兰军队的威廉会砍下国王的脑袋。”

欧斯卡口腔里干得不得了。

“让我成为吸血鬼的诱饵是吗？”

“接受不了的话就杀了我，离开这里。”

算什么啊这究竟？

为什么不得不卷入这样无法逃离的事情？

欧斯卡身体僵直，抵抗令人作呕的不快感。即使想说些什么，也想不出任何话。

终于，义父开口说道：

“其他还有什么问题？”

欧斯卡说出连自己都明白毫无意义的疑问：

“我有王位继承权这事是真的吗？”

“你父亲是先王查理。我知道的事实只有这个。”

即使听到答案，果然也还是无所谓的事情。

义父用一直以来的相同语气继续道：

“不过，我把你当作亲生儿子的。”

对于这样的话，究竟怎样回答才好？

欧斯卡一言不发，就这么一直看着床上的他。

６

名为克拉拉·塔娜的吸血鬼，愿望只有一个。

——我只是想要安稳。

如同兽类保卫自己的地盘，如同人类寻求基于法律的统治，只要在排除了敌人的世上安稳地生活就行。

一直以来，克拉拉利用法弗舍姆伯爵，与人类的战争扯上关系。不过，无论在哪个战场上，她都并未期望胜利。克拉拉所寻求的只是收集充足的棋子。

每当战争发生、每当内乱发生，克拉拉就会将自己的血给予人类。对外公开说是战死沙场、曾经身为人的家伙们——replica吸血鬼的数量已逾五千。力量极其强大、行军极其迅速、不知疲倦、轻伤可以立即恢复、不会违抗克拉拉所作指示的五千个怪物。

——但即使率领五千个怪物，也肯定杀不了那家伙。

阿兹·塔尔斯，唯一一个流淌着的血比克拉拉的还浓得多的吸血鬼。

消灭那个怪物需要彻彻底底的武装，需要很多很多打入心脏、让那怪物四分五裂血流不止的弹药。

克拉拉·塔娜做好这些准备是在十月左右。

那时，鲁宾逊·韦尔斯准备的信就已经交到国王手中了。

现任国王詹姆斯说：

“一百五十年前，信仰开始崩溃。你知道那原因吗？”

克拉拉微笑着回答：

“是圣经英译本的印刷。”

詹姆斯似乎对那回答很满意。

“很长一段时间里，圣经译本都被视作禁书。然而，某个愚蠢的国王钦定公认了圣经译本的印刷。开始自己翻阅、解读神之话语的民众质疑神父的教导，开始反抗基于教会的统治。”

他手中攥着一本书。

艾萨克·牛顿所着的《原理》。他从名为哈雷的年轻学者那里收到长篇荐文，而这是随之附赠的。

詹姆斯一放手，那本书就按照它所主张的那样，受重力吸引而掉到了地上。即使是落在长毛绒毯上，发出的声音也还是出乎意料地大。

“多智使民堕，会让他们开始向信仰寻求所谓的‘根据’这种杂质。”

他看上去似乎正伤心，非常单纯地伤心。仿佛只有他自己知晓正道，喟叹着其他人的愚蠢。不过在克拉拉看来，国王的愿望和信仰都没有意义。

“已经做好发兵的准备了。”

听她说罢，詹姆斯微微皱眉。

“开战还早着吧？”

“不。欧斯卡·韦尔斯已经决定叛乱了。”

“还想探探荷兰的动向。”

“奥兰治亲王威廉吗？”

“要是他也参与叛乱，那就有必要做好多多少少受到些损失的准备吧。”

“不过，奥兰治亲王是胆小鬼，不是您的敌人。”

“可是——”

闭嘴——克拉拉在内心低语。于是詹姆斯就不开口了。他眼睛看向克拉拉，但那双眼已经无神了。

克拉拉从容地告诉他：

“奥兰治亲王不是敌人。首先应该要处理欧斯卡·韦尔斯。”

詹姆斯点头。

“嗯，说得对。率领军队的是——”

“就请交给我吧。”

“那就这么办。”

克拉拉微笑着俯首。

“一切都如陛下所愿。”

不久战争就会开始。

而那，并非镇压该国内乱的战斗，甚至也不是人与人之间的争战。

是率领五千多个怪物只为消灭一个怪物之王的战争。

第一卷 第七话 那份确信的名字

１

怪物心想：

——自那之后过了多久？

自从名为希帕蒂娅的那个女性死后，自从由她取名为阿兹·塔尔斯的怪物【我】知晓孤独之后，已经过了多久？

怪物定好了能成为自己主人的人类所需的条件，必须具备三种特质。

第一是诚实的学者，尤其是信奉自然哲学的学者。

第二是相信教育。在知道自己一个人无法揭开世上一切真理的同时，对那事实并不绝望，将知识传给后世的人。

而第三是将怪物——将未知视作亲密的朋友而非敌人。

意即，怪物在寻求希帕蒂娅，想要与给怪物取名“A和Z之间的民间传说【Az Tales】”的她那美丽哲学重逢。

欧斯卡·韦尔斯。

——他具备成为我主人的特质吗？

没必要为此烦恼。

毕竟答案已经出来了。

＊

以下是稍早之前的事情。

离开卡佩卢洛那天，莉萨·梅杰来到了阿兹·塔尔斯的房间。

“可以聊一下吗？”

阿兹没有对她的提问点头，取而代之的是以手掌示意咖啡桌对面的椅子。这是个非常晴朗的日子，窗外是清新的无垠蓝天。然而那片蓝色并不预兆着什么。战场上血流成河的日子也会放晴，善良夫妇生下婴儿的日子也会阴云密布。

对面座位上，莉萨的眼睛充血得很厉害，应该是哭了一晚吧。她那通红的眼睛仿佛瞪视般看着阿兹。

“对你来说，欧斯卡是什么？”

对这问题，阿兹之所以打算老老实实回答，是因为知道她爱着欧斯卡。

“欧斯卡·韦尔斯是人类某个侧面的象征，那是在我眼中看来比其他任何事物都更美的侧面。”

莉萨不满地抿紧嘴角。

“什么意思？”

“不明白吗？”

“不明白。”

“那不可能的。”

虽然并非开心，但还是露出了笑容。这与其说是爱意，更不如说是礼节上稍微装作人类。

“莉萨·梅杰，那不可能的。毕竟你对他的爱意也是相同性质的。欧斯卡·韦尔斯就是我认为的知性的象征。”

她对欧斯卡说过“是我认为的知性本身”。所以，大概并非完全相同吧。不过很像，象征与其本身很像。

听见了莉萨屏住呼吸的声音。那是或许连她自己也听不见的细微声音，但怪物听得见。

“你偷听？”

“就像你怀疑我那样，我也怀疑你。小心驶得万年船。”

“那强行给我血不就行了。”

“这倒是一种办法，不过，效率不高。”

“怎么不高了？比处处监视要更简便吧。”

“欧斯卡叫我在打算制造新的replica吸血鬼时事先告知他。关于把你变成吸血鬼的讨论大概会要花很久。”

好一阵，莉萨一副不悦的表情。阿兹看着她那拄着脸、眉头紧蹙的动作与表情。

终于，莉萨开口：

“按照欧斯卡的研究，你完全不是人类，我只能用怪物来描述。”

“没有异议。所以呢？”

“然而你对欧斯卡有某种程度的……”说到这，她踌躇了一下，但没多久就继续道，“看似非常大的敬意。”

“嗯，因为他是朋友。”

“怪物会对人类抱有友情吗？”

她的提问很自然。但没有人问过阿兹同样的事情，至今为止还一个也没有。

“莉萨·梅杰，你对自己的想象力有信心吗？”

听到这样突如其来的提问，她似乎有些困惑，像是在试探阿兹真实想法那样仔细看着他的脸，略小声地缓缓说道：

“不太有。不过，要是完全没有，也就不会爱上知性了。”

这回答不赖。

阿兹说着“那么，请想象这样的场景”，开始讲起一个长长的比喻。

“你在大街上走，这是照主人吩咐购物之后的回家路上。然后，对面有只瘦瘦的猫边走边喵喵叫着，它步态奇怪，因为脚受伤了。你想到手上的东西里有麻布，用它包扎了猫的脚。”

莉萨摇头。

“我不会这么做。买来的东西是主人的吧？”

“即使那主人是欧斯卡？”

“不会。他有他的看法，我有我的。”

“那就假设这麻布是你给自己买的吧。一开始，猫有所警惕，但在明白因为你的包扎而缓解了伤痛之后，就能信任地依赖你了。你对那只猫也会抱有些许爱意吗？”

尽管被问到，她也还是保持沉默。

阿兹不等回应就继续说下去。

“猫在边上没有离开，就这样在你所住的家门前安家，然而伤还没痊愈的猫连捕食也做不到，这样下去很快就会饿死了。于是你分给那猫一小片面包。”

莉萨似乎很老实地想象着阿兹所说的一个个画面。凭她视线的移动以及抿住嘴唇的力道就可以知道。

“好几天、好几周、好几个月，你都喂了那只猫。猫已经完全康复，还能撒开四条腿跑来跑去。但某天，你收到主人这样的指示——刚才猫跳到了那边的马车前，你能不能去洗掉脏了的车轮、收拾尸体？”

够了——莉萨说。

她似乎正非常烦躁，毫不掩藏那情绪，瞪着阿兹。

“你想说欧斯卡在你看来就像那只猫吗？”

“不，不是。”

莉萨·梅杰的自我评判是对的。她虽然并非完全没有想象力，但可以说是“不太有。”

“欧斯卡·韦尔斯不是猫。完全不对。能够交流、在学问方面拥有的能力远远比我优秀很多、谈论着梦与理想、在困难中也持续寻找希望、即使焦躁着也依然踏踏实实走下去，并且把我这个怪物叫作朋友，他是这样的人。要是你对猫也抱有爱意，那我把他当作朋友这能有多奇怪？”

“可是……”

莉萨只说出这个词，就再度陷入了沉默。阿兹从容地翘起二郎腿等她说话。

终于，莉萨说出极其简单的疑问：

“可你是怪物吧？”

没错，完全没错。

阿兹回答：

“如果猫能说话，那就会用同样的词来称呼人们吧。”

莉萨低下头，然后很轻声低喃了一句“抱歉”。

阿兹·塔尔斯之所以回想起与莉萨·梅杰的对话，是因为她离开房间时的话。

“我也还是怀疑你。不过，接下来能够帮得上欧斯卡的，我想也只有你了。”

阿兹回答她：

“嗯。我打算不论牺牲什么都要让他活下来。”

这句话是发自内心的。

——欧斯卡·韦尔斯已经接受了死亡。

怪物很明白这件事。自从在剑桥与牛顿再会的那晚起，浓浓的死亡气息就臭得不得了。

不过，即使如此。假使连欧斯卡·韦尔斯也背叛了，名为阿兹·塔尔斯的怪物也要寻找让他存活的道路。

２

一六八八年十一月。

欧斯卡身处多塞特西部一座古城的房间里。

以牢固的石头所建造的那座古城却有一半已经遭到毁坏。这是清教徒革命时期保皇派的据点，是议会派在胜利之后决定摧毁的一座城。半数城墙以及七成屋檐都已经坍塌，尚能遮风挡雨的只剩少数几个房间。不过由于筑有高台，视野很好，应该不会看漏从东边进攻的replica吸血鬼军队。

义父给欧斯卡准备了七千兵力，这数量绝不算少，但国王军似乎光是在距此不远处的索尔兹伯里（Salisbury）就集结了两万五千兵力。

“在三年前的多塞特——”阿兹说，“你和率领着十倍兵力的蒙茅斯公爵打得很好。和当时比起来，可以说这情况尚佳。”

欧斯卡苦笑着回答：

“以两万五千个人为对手的话，倒或许还能挣扎，还能从现在起看看书学学守城方法。不过，敌兵如果都是吸血鬼的话那就束手无策了。”

“两万五千是人的数量，replica吸血鬼估计五千左右。”

“足够绝望了啊。”

“嗯，对于弱小的人来说是这样。”

“换作你的话能赢吗？”

“不清楚，情况很糟。”

难以想象阿兹·塔尔斯的败北，但也没理由怀疑他的话。欧斯卡叹了口气。

“士兵们的伙食情况呢？”

“按照计划的菜单分给大家了。”

“是吗，谢谢。”

“没有多麻烦。”

过不久战争就要开始。

那是想置欧斯卡于死地的战争。欧斯卡在这半颓的城里内被杀之际，奥兰治亲王威廉率领的军队会攻入伦敦、做好夺取英格兰的准备。

欧斯卡对于统治者的名字没有任何兴趣。那是詹姆斯也好，威廉也罢，都无所谓。但必须要捍卫剑桥，如果是为了正待在那里的天才、接下来会诞生的天才以及追寻他们足迹的诸多学者们的未来，那么付出多大的牺牲都不要紧。

——所以，唉，我死了倒也还好。

不，完全不好，但应当捍卫之物的价值过于庞大，无可奈何。

因此欧斯卡的愿望只有一个。直到殒命那一刻为止都持续当学问的探寻者。无论放弃其他任何事物，唯有这一事不想放弃。

“能不能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想要继续研究。”

听到欧斯卡这样说，阿兹微微侧头。

“吸血鬼之血的研究？”

“嗯。”

“事到如今，为了什么？”

“我还有不知道的事情。不需要其他什么理由。”

明白了——阿兹答道。

其实，把这时间用在和他聊聊也好。既然很快就要死了，比起研究，还是把朋友放在更优先的位置上或许才是正常的吧，欧斯卡寻思。不过，欧斯卡执着于自己以学者的身份死去，这任性得无可奈何。阿兹轻轻点头后离开了房间。

欧斯卡闭上眼睛思考。

——所谓吸血鬼之血是什么？

连牛顿的《原理》也没有记述、人类尚不知晓的自然哲学的原理。欧斯卡猜测那或许是微观世界；莉萨认为那或许与时间相关。哪边是正确的？两边都错了吗？又或者说……

注意到自己的手在颤抖，欧斯卡紧紧握拳。

——世界上明明充满了如此有魅力的未知，但为什么……

为什么我非死不可啊。

＊

当晚，阿兹·塔尔斯站在荒颓古城勉强留存下来的屋顶上。

时间是日落与拂晓的正当中，夜色正深。

——啊啊，来了。

首先察觉到的是气味。

无论是逐渐迎来入冬的清新空气里，还是皎洁的娥眉月色中，都混杂着血的气味。紧接着气味而来的是声音，五千个怪物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他们手持火枪装弹的声音、腰带上所挂刺刀摇晃的声音。

不过，无论对于气味还是声音，他都没有什么想法。毕竟，火枪、剑以及仿造的怪物之獠牙来得再多，也无法伤及真正的怪物。

——来了，逃吧，快点逃。

阿兹在脑中如此低喃，顷刻间，就听到古城所在山丘的山脚原野传来嘈杂声，是七千叛军士兵们逃走的声音。

欧斯卡指示的是在他们的伙食里掺入少许血液。要想让这些士兵们毫不犹豫、毫无混乱地迅速逃离战场，把他们变成最初期的replica吸血鬼是最合适的。

阿兹·塔尔斯蹬离屋顶。眼前五千个怪物逐渐逼近，视力良好的他们没有带照明。黑夜中，一排排火枪的微小火焰摇曳，飞出的子弹经过了阿兹的身体。无痛也无伤，只是枪声太吵。

阿兹落地后走在replica吸血鬼们的队列里，刺刀从四面八方刺来，不过他并不会因此负伤。这个怪物仿佛没有实体的幻影——正如其名，仿佛民间传说【tales】那般在战场上行走。

有声音传来。

“阿兹·塔尔斯。真正的怪物。”

是吸血鬼克拉拉·塔娜的声音。

她位于五千大军的最深处，身着一袭黑色礼服，坐在没有顶的马车中一张豪华如同王位的椅子上，以手肘拄着脸。

“给我停下，阿兹·塔尔斯。”

“你以为有条件命令我？”

“没错，给我停下。我早在三年前就给你戴上项圈了。”

阿兹停下脚步，就在距离克拉拉的马车还有约二十英尺的位置。

士兵一下子包围起来，一齐举起火枪。

“没有意义。凭这东西杀不了怪物。”

“谁知道呢。我也做了些所谓的实验看了看。”

克拉拉竖起雪白纤细的食指，说：“射击”。

随即开了枪，只有一发。从枪口发出的子弹擦过阿兹的脸颊，溅起黑色血液。阿兹摸了摸脸颊时，伤口已经在愈合了，但指尖沾染了他自己的血。

“子弹里掺了你的血吗？”

“没错，知道啊？”

“欧斯卡也做过同样的实验。”

original吸血鬼之间的血会互相强烈排斥。欧斯卡有段时间考虑过用阿兹的血制造药剂，看能否对被克拉拉·塔娜变成吸血鬼的人起效。但最终放弃了那方法。两个original吸血鬼的血一旦混合，就会互相破坏，肉体无法承受。

阿兹用手指一抹，那里的血污就消失了。

“不过，你明白的吧？这也是没有意义的。”

即便是特制的子弹，效果也很微弱，只有落入湖中的一粒雨滴所泛起的波纹那种程度，再来千发万发也要不了怪物的命。

“没错，你的血实在是太浓了。所以得要先把那血变淡些，要把你的血消除到区区子弹也能把怪物打得魂飞魄散的程度。”

“到底怎么办到？”

要是阿兹与克拉拉战斗，必然是阿兹胜利。吸血鬼就是这么一回事，那优劣关系绝不会对调。

坐在王位上的克拉拉微微侧头。

“欧斯卡·韦尔斯很重要？”

“比什么都重要。他的人生才是我向人类所寻求的。”

那就好——克拉拉说着微笑起来。

“想保护那个人的话，阿兹，你就丢掉自己的血吧，丢掉一大堆一大堆，直到没法维持那俊美的轮廓，直到区区五千子弹就能让你死。”

对于活了漫长时间的怪物而言，“死”这个词曾是甜美的。

然而还不能死，因为有该做的事。

“你把血给欧斯卡了吧？”

三年前，在托基的那一晚。欧斯卡遭到吸血鬼们的袭击，走投无路之下为什么活了下来？阿兹赶到时他已经失去意识，无论克拉拉还是艾莉森都不在了。

阿兹在宽边毡帽下直直盯着克拉拉，说：

“你那天晚上的目的，是用你的血把欧斯卡·韦尔斯变成replica吸血鬼。”

所以只要她想，随时可以操纵欧斯卡。大概就连让他选择自杀也办得到吧。

“照你那样想的话，那么阿兹，一开始就肯定是我赢。你只能服从我。”

“不对。你杀不了欧斯卡。毕竟如果打出那张牌，你就失去了能从我尖牙之下保护你的东西。”

“那你是想说这场战斗平局吗？”

“不，我有胜算。只要在你操纵欧斯卡自杀之前，把你杀了就行。吸血鬼一死，那血也会消失。”

“血消失的话，replica也会崩溃。”

“艾莉森·韦尔斯的话会那样吧。不过给欧斯卡的血很少，无论是老鼠还是兔子，只要得到的血很少，就算那血被夺走也不会死。”

“研究得挺详细嘛。”

“给欧斯卡·韦尔斯三年时间的话，能研究的东西他都会研究个遍。”

“也就是说你是来尽早杀了我的？”

对于她的提问，阿兹摇头否定。

克拉拉·塔娜比较麻烦。虽然打起来他不会输，但她也不是轻易就杀得掉的对手。对她穷追不舍会把欧斯卡暴露在危险之中。

“做个交易吧。”

“什么交易？”

“用这个国家的未来交换欧斯卡的命。”

欧斯卡为了捍卫英格兰的学问，打算接受死亡。

但阿兹和他有约在先，约定了“决不能自寻死路”。如果欧斯卡打破那约定，他就会后悔。阿兹·塔尔斯会坚持不择手段地保护他。

当时的话毫不掺假。

“要是你希望支配英格兰，那我就实现你这愿望，把叛军全杀给你看吧。作为交换，我想让你的血从欧斯卡体内排除出去。”

克拉拉舒了口气笑道：

“你对区区一个人爱得还真是深哪。”

“有考虑过怪物会有爱这样的东西吗？”

“当然，你说我们和人类有多大区别？”

这回是阿兹笑了，那是苦笑。

“你活了差不多一千年也还是能说出同样的话，那可能确实没多大区别吧。”

克拉拉似乎有些不悦。

她微微皱起眉头瞪视阿兹。

“不管怎么说，你弄错了三件事。”

“你说。”

“对英格兰的支配当不了交换条件。毕竟只要杀了你，人类就任我摆布了。”

“这样啊。第二件事呢？”

“我一死，欧斯卡·韦尔斯也会一起死。甚至不用我操纵那个人。”

“那就错了，你给欧斯卡的血没那么多。”

“和量的多少没有关系。”

克拉拉趾高气昂地俯视阿兹。

想凭视线占上风的那模样，倒也像是自尊心很强的少女。

“这是你弄错的第三件事。我不是为了把那男的变成replica吸血鬼，只是破坏了直连心脏的血管，用我的血补了上去。”

original吸血鬼一死，那血也会消失。

如果克拉拉的话属实，那在杀了她的瞬间，欧斯卡体内，心脏的血就会涌出去吧。肯定连她自己都没法做到在欧斯卡活着的情况下把自己的血从他身上去除。

阿兹在情绪的驱使下挥起手臂，拳头所及之处的replica吸血鬼头颅被打飞，落到地上就成了一滩黑色液体。

“脸色真惨，”克拉拉绷着声音说，“怪物心慌意乱的样子看着还真让人愉快。”

阿兹怒视她。

“抱歉。久违地想起了愤怒这回事。”

克拉拉不知何时缩起下巴弓起了背。她自己大概也注意到这点了吧，她再次挺直背脊，恢复俯视阿兹的视线。

“那就好。不过，下次再做出同样的事就饶不了你。不想让欧斯卡死的话，那就听我的指示。”

情况比想象中的还要糟糕。

“就假设我交出血，那有什么证据能保证欧斯卡平安无事？”

“没有这种东西。不过你只能求我。”

阿兹闭上眼，以寻找微弱的希望。

３

欧斯卡·韦尔斯在古城里的一个房间里，弯腰浅坐在硬邦邦的木凳子上。

他双肘搭在自己的大腿上，保持着身体前倾的姿势不动，闭着眼睛默默思考，如同在年幼时和母亲共同生活的那房屋里的日子。石墙与石地板建成的房间让他想起地下墓穴，也和那时候一样。

微观世界，时间这个概念，“原理”空白之处、人类尚未抵达的自然哲学之原理，以及，吸血鬼的血——这些在深层方面有所关联。流数法的构造、欧斯卡自己设想的差错定理、彗星的椭圆轨道、周年视差与光行差，这些都处于同样美丽的规则之中。

欧斯卡预感快能想象得到那关联，似乎在大脑深之又深处、不会浮现到表面的部分已经找到了答案，之后只需拽到一起。然而，思考无法整合起来。快些、快些、再快些。把想象延伸开来，将手伸到感觉与理论的连接点吧。耳边有谁在低喃——所谓学问，本质并不在于速度，而在于踏踏实实地持续前进。但即便如此，唯有现在要快些，趁这条命还在。

然而，那思考突然中断了，因为听见了敲门声。

睁开眼回头看去，那边站着一位女性——艾莉森·韦尔斯。

——啊啊，到此为止了吗？

我能够作为学者活着的时间。

在从窗户洒进来那微弱月光的照射下，艾莉森一如欧斯卡记忆中的那样，依旧是个高贵美丽的女性。欧斯卡割下食指的地方也已经再生。不同的只有没戴眼镜。

欧斯卡从凳子上起身，对她微笑。

“好久不见，艾莉森大人。”

她应该是成了克拉拉·塔娜的replica吸血鬼。既然如此，那她失去自我、被操纵也不奇怪。

然而那疑心在与艾莉森面对面时就瞬间消释了，因为她那悲伤蹙眉的面容实在是太像人类了。那虽然并非欧斯卡所知的艾莉森的任何表情，但也还依然是她的印象。

艾莉森以她那一如既往的悦耳声音说道：

“抱歉，让你因为我而受了很大的苦。”

“不，艾莉森大人什么也没错。”

“三年前，诱使你从那房间里出来的是我。要是没有我，也就不会让你暴露在危险之中了。”

“就算这样也改变不了什么。就好像花瓶掉下来碎了的时候，抱怨花瓶或重力也无济于事。”

original吸血鬼能操纵replica吸血鬼。

只能将那视作规则来接受。因此艾莉森没有过错。

“必须道歉的是我。我寻找让你变回人类的方法，但，没找到。”

思考、再思考，即便如此也依然没能找到答案的话那并非过错。

问题是在自己的意志下放弃研究。欧斯卡决定为了学问的未来而送上性命，那种决定才是过错。

艾莉森使劲摇头。

“我对这身体的变化没什么好伤心的。不管怎么跑胸口也不会痛，没有眼镜也看得见，还能看清楚你的脸了。”

“是吗，那就好。”

“要是能让你不痛苦，那我变成怪物也没关系。后悔的只是三年前那天晚上。”

“不过，我这三年里，很幸福。”

能够埋头研究工作，过着挺不错的生活，和莉萨·梅杰以及艾萨克·牛顿也再会了。与义父的再会虽然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但比起面也不见就死去还是更好些的。最主要的是，身边一直有性格温和的朋友陪着。

“我的人生很幸福。从遇到你那时候开始就一直很幸福。”

“不要说这种好像会就这么死掉的话！”艾莉森喊道，“你就因为这种事情而死掉一点也不好。一起逃吧。”

同样的话莉萨也说过。

——要是我逃得了……

那最后的机会应该是那时候吧。要是没从莉萨手里抽出牛顿的信，那就可能也会有其他未来吧。

欧斯卡微笑。

“非常感谢。不过，能逃到哪里去呢？”

“哪里都行。我会一直保护你。”

“逃不开克拉拉·塔娜的血。”

“我没事的。自从三年前在托基的那天晚上之后，我就一次也没有受她的支配。就连现在，也是凭我自己的意志来的。”

这话是真的吗？

按照曾经从阿兹那里听到的描述，据说对吸血鬼之血有很强适应性的人在大量吸收吸血鬼的血后，会成为original吸血鬼。艾莉森是成了original，摆脱了克拉拉的支配吗？

不管怎样，艾莉森大错特错了。

“是我逃不开克拉拉·塔娜的血。”

欧斯卡的研究中有奇怪的数据。

——人类血液里也包含极微量与吸血鬼之血同质的东西。

那个数据有误。

欧斯卡虽然收集了各种动物的血，但人类的就只准备了一份。欧斯卡只用自己的血开展研究。如今回想起来，那并非作为研究者的正确态度，即，深信自己是纯粹的人，一次也没有怀疑过那个前提。

欧斯卡当然也有增加人类血液样本的想法，但他同时也觉得，若没有充足的理由，不能从他人那里夺取血液。欧斯卡绝非虔诚的信徒，如果上帝存在，那欧斯卡应该会很惊讶吧。但他也并非完全没有信仰。据圣经所说，血即生命本身，原本是人类不能涉足的领域。

欧斯卡会不会已经吸收了吸血鬼的血呢？——注意到这个可能性的，是莉萨·梅杰。

她用显微镜仔细观察了自己的血。欧斯卡在要离开卡佩卢洛的当天清晨得到了那数据。然后得知莉萨的血液里就连一丁点与吸血鬼之血同质的东西也没发现。

——给我吸血鬼之血的，究竟是谁？

应该不是阿兹，毕竟他一直拒绝给欧斯卡血。

那么余下的可能性就只有一个了。三年前在托基，欧斯卡得到了克拉拉·塔娜的血。

“艾莉森大人，能从这荒唐事里逃出来的，就你一个人。我的研究已经全部写成信，寄给剑桥的牛顿老师了。要是接下来，你因为身上流着的血而烦恼，那就请找那位吧。”

“为什么？只要有一点点存活的可能性的话，就两个人一起逃吧！”

“抱歉，我很贪心的。所以比起我自己的命，更想让大得多的东西存活下去。”

知识即血流，并非某一个人的，而是人类全体所流淌着的血。

只要知识的流动不停止，人类就能去往任何地方。甚至终有一天能够解开这世界的一切。

如果是为了捍卫那未来，那交出这渺小性命会有什么痛苦都是微不足道的问题。

＊

血在流。

阿兹·塔尔斯右手伸向前方，手指耷拉下来。

从中指流出阿兹那又细又长的血，以同样的速度落向地面。

——按照欧斯卡·韦尔斯的研究……

吸血鬼之血的粒子有三个核【core】，而吸血鬼能自由变化那核的数量。

阿兹没有意识到这点。就像动物无意识地肌肉收缩就能让身体动起来，操纵血液很自然，包括丢弃血也是，让从身上流出的血变成不再是自己的所有物就像眨眼一样简单。

“喂，阿兹，”克拉拉说，“你其实挺久以前就想死了吧？”

血继续在流。

恐怕已经流了比一个人的重量还多的血。

同样的速度下，他开始乏力，肉体的轮廓已经开始波动。

阿兹·塔尔斯苦笑起来。

“这个嘛，有大概一千三百年里许愿着想死。”

“那，为什么活下来？”

“因为应该活下去的理由也还一直在心里。”

指尖流出的血，形状变了。

变细的血在流出时还是接连的线状，但随着下落，就断成了小小的水滴。阿兹想思考那原因，但脑子转不动。

视野变得模糊，快到结局了。

——就算我消亡了，那也不是个坏结局。

与欧斯卡·韦尔斯度过的日子很幸福。

他一直是一种知性。并不完美，但很美，是愚直的知性。

克拉拉问：

“像你这样的怪物，到底是因为什么理由活着的？”

“我想得到一种确信。”

“确信？”

阿兹缓缓摇头。

“说了也没意义。你要是想找活下去的理由，那就请用自己的眼睛和头脑来找。”

是吗——克拉拉说。

那声音像是在悲伤、像是有所放弃，也像是没有任何含义的叹息。

她轻轻举起手。

“射击。”

在听到开枪声的同时，阿兹感到胸口一阵锐利的疼痛。

随着那疼痛，身体一点一点地消融。克拉拉再次说了句“射击”。

怪物看着她。

——克拉拉·塔娜。

你杀得了我吗？

只要是为了保护欧斯卡，死了也无所谓。但克拉拉不可信。自己死后，没有什么能保证他得到保护。

那么就只能设法活下去。阿兹·塔尔斯如此下定决心。

＊

古城外传来射击声。

好几声，接连好几声，一直持续，像是大批军队在对抗。

看来欧斯卡被那边吸引了注意力。不过艾莉森突然之间因耳畔传来的声音而僵直。那是没有实体的声音，是与空气振动所不同的声音。克拉拉·塔娜？不对，这是……

——请带着欧斯卡逃吧。

这是阿兹·塔尔斯的声音。

艾莉森发现不知何时有只小老鼠悄悄接近了自己脚边。那老鼠不可能说起话来，但感觉声音是从那边传来的。

——我也会同行。在克拉拉·塔娜沉迷于枪击游戏期间，从这里逃出去吧。

阿兹·塔尔斯在看着这房间？

就在她那混乱的头脑努力消化情况时，阿兹继续道。

——今晚流了很多血，我得稍微睡会儿，就一会儿。不过要是和这老鼠一起逃，克拉拉·塔娜就不会杀欧斯卡。只要她明白我总有一天会恢复，那她就应该不至于丢掉欧斯卡这张底牌。

“等一下——”艾莉森下意识地问老鼠，“没听懂。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而，阿兹的声音已经听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欧斯卡开口说话：

“阿兹，你在那里吧？”

不知何时，欧斯卡手里握着火枪，那是燧发枪【Flintlock】式的火枪，枪身很短。

艾莉森连忙想跑向他。

“要做什么……”

“别动。”

没理由听从他的制止，她明白即使被击中，这身体也不会受伤。然而艾莉森收住了脚步。

“要是我的研究没错，”欧斯卡继续道，“original吸血鬼和replica吸血鬼之间有完全的主从以及优劣关系，这不是倾向而是性质，是绝对无法颠覆的。所以，阿兹，就算原本敌人有五千，对你来说也应该是没有意义的数字。”

他颤抖得很厉害，无论声音还是身体，抑或是手里的火枪都如此。说到底，他枪口究竟是要朝向哪里？凭那短短的枪身，子弹能好好发射出去吗？艾莉森不清楚，什么也不明白。

欧斯卡似乎颤抖着挤出笑容。

“阿兹，如果你会失败，那就是因为我吧？是因为我这身体里有克拉拉·塔娜的血吧？我是人质，是束缚你的锁链。所以，今晚我的工作只有一个。”

欧斯卡换了只手持枪。

他拇指抵在扳机上，枪口对准自己的胸膛。

“一直以来，非常感谢。要是还能再说一句任性的话，那希望你保护这个国家的学问。”

枪声响起。

＊

无数、无数的子弹贯穿了身体。

每一下，阿兹·塔尔斯都一点、一点地损伤下去。

手脚都已经动弹不得，也无法进行任何思考。在五千replica吸血鬼与一个original吸血鬼的注视下，怪物缓缓地消亡着，阖上眼。

阿兹·塔尔斯丢弃了自己大半的血液，这些都给克拉拉·塔娜也无所谓。阿兹的意识已经不在枪林弹雨之中，而是转移到了古城一房间内，藏在小小老鼠身上的一滴血中。

阿兹用那弱小生物的眼睛看着他。

——欧斯卡·韦尔斯。

阿兹原以为今晚的真相对他保密了。

包括欧斯卡体内掺杂了克拉拉的血这件事，包括只要放弃救他就能歼灭五千replica吸血鬼的事，以及阿兹决定比起这个国家的未来更宁愿让欧斯卡独自活下去这件事。

然而他以一己之力抵达了真相。

不该给欧斯卡·韦尔斯三年的时间。他是迄今为止的人类之中最能正确解读吸血鬼的人。

——啊啊，不行。

阿兹想朝欧斯卡伸手。

——不行，只有你不能死。

阻止一个人的自杀原本是件简单的事，就连在他扣下扳机到子弹飞出去的短暂时间里夺下火枪也应该做得到。然而，如今的身体动弹不得。

血流失得太多了，受伤太严重了。阿兹·塔尔斯这个存在已经要逐渐消亡。

——我又救不了吗？

要再一次咀嚼与一千三百年前同样的痛苦滋味吗？以及这一千三百年份的那种孤独时间？这想象很恐怖。阿兹·塔尔斯在数千年的生涯中第一次感到了名为恐惧的情绪。

——欧斯卡。

他正如同阿兹·塔尔斯的理想。

和理想的一样聪慧，和理想的一样愚蠢。

所以才殒命了，就像一千三百年前的她那样。

４

其实打算打穿脑袋的，但没能这么做。

毕竟要是大脑坏了，就感觉什么也无法思考了。

欧斯卡·韦尔斯切切实实地打穿了自己的胸膛。

伤口中流出血，痛觉扩散开来，然后在断命之前短短时间里思考的，是研究的事情。

＊

“原理”的空白之处。

那会不会既是微观世界，而且也与时间相关？

——微观世界。

假设在那世界中为数众多而人类尚未能抵达的领域，物质以与牛顿所揭开的自然原理完全不同的方式运转。如同吸血鬼之血那样，粒子反复忽然出现、消失，换种说法像是呈现有与无的叠加状态。然而人类的视角无法观测这点，那并非由于它们是过于微小的个别现象，而是只能作为整体倾向上把握。

意即，微观世界的现象需要通过概率这个滤镜镜片才能呈现在人眼之中，而概率遵循正态分布，排除了例外的情况。通过概率从微小的粒子们混乱的运转中只提取出的典型运动就成了《原理》所写的世界观。

——时间。

正如莉萨·梅杰所指出的，时间是《原理》中并未得到充分说明的现象之一。例如将加热的石头放入冷水中，随着时间的流逝，石头冷却、水变暖了。重复好几遍结果也相同，二者温度趋于平均。这变化的原因在《原理》中没有记载。但这也能由基于微观世界与概率的典型运动的抽样来说明。

假设热就像是极小的粒子，那热粒子在石头与水之间自由移动。对于热的本体能否用粒子来表示，欧斯卡虽然并不具备正确的知识，但就算是玻意耳以及胡克假设的热是微粒子的运动，为计算而假设，还是可以成立的。

这种情况下，石头里面的热粒子还留在原地的概率极其低。例如石头与水体积相同，如果一千个粒子随机决定去向，那这些粒子在两边各有五百个的概率比全都在石头那边的概率要高十的三百次方之多。更何况，在微观世界，热的本体只有一千个这么少是不可能的，即使是加热掌心大小的石头，那应该也不止一千万个吧。

——微观与时间。

即，这两者通过概率一词相互联系。

微观世界的混沌经过时间流逝而呈概率分布。然后剔除例外，就以正如《原理》所写的秩序那样呈现在世人眼前。

——吸血鬼的血。

这样一来，吸血鬼之血的本质会不会就是超越那概率范围的事物？

无视基于概率分布的秩序化，微观世界的混沌原样呈现在宏观世界——人类目所能及的现实。

——我一直以来都从微观世界来考虑吸血鬼之血。

但，那或许错了。

吸血鬼之血或许是极微小粒子们之间的运转在极大化之后的结果。

艾萨克·牛顿所着《原理》，也就是剔除了可能性的世界，证明一切物质只按照力学的固定规则运转。

然而吸血鬼之血反驳了它，主张原本这世界充满了诸多可能性。

二者一定都不算错。

吸血鬼绝非牛顿力学的饮竭者。

毕竟，在宏观【macro】世界，大自然遵循着美妙的秩序；在微观【micro】世界，物质充满了极具魅力的可能性。

在更为庞大的这世界的原理【principia】中，二者没有矛盾地共存着。

——啊啊，如果这想象哪怕只是略微正确……

那么世界会是多么美妙哇。

——如果这想象完全错了……

那么世界会是多么充满魅力呀。

学习之事、思考之事、解读之事、误解之事……

会是多么洋溢着喜悦啊。

＊

欧斯卡·韦尔斯的身躯受重力吸引而倒在石地板上，不再动弹。

眼睑仍张开着，眼球微微反射着月光。

胸口流出的热血缓缓扩散，随即冷却。

死亡过程在物理规则内完成。

他在临终时刻所描绘的这世界之景，尚无人知晓。

５

克拉拉·塔娜望着那曾是怪物的一滩东西。

那已经不成人形，伏在地上，手脚残缺，脸也半毁。他已经没有眼睛鼻子，只是黑色的血勉强聚成类似人形的东西。

——阿兹·塔尔斯。

对于克拉拉而言，他是唯一的敌人。

正因如此才爱着他。

——唯有杀了你是我活着的意义。

士兵们按照克拉拉的指示，依次射击。附在五千发子弹上的克拉拉之血将怪物破坏殆尽，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如同削皮一般仔细。

一发子弹射穿了曾是怪物眉间的地方。那是最后一发了。

人形的血块崩毁，溅湿的大地上洒着娥眉月的清辉。

克拉拉说：

“放下枪吧。”

她就这样静静地凝视着刚才怪物的所在之处。

——这样一来，世界上就再也没有我的敌人。

然而，在这没有敌人的世界，到底该怎么活着才好？

克拉拉·塔娜感觉似乎第一次理解了阿兹·塔尔斯的孤独。

＊

艾莉森·韦尔斯愣愣地站着。

眼前发生的事情，她怎么也理解不了。

最爱的弟弟倒下了，还浸在他自己流出的血泊之中。到底是为什么？总之要赶紧治疗才行。

然而，脚动不了。自己到现在都还没跑向他，实在不可思议。视野很模糊。因为没戴眼镜？不，不知何时泪水流了出来。

在那泪水中，她才想到一个可能性。

——欧斯卡死了。

真的？这种事情，不可能。毕竟……毕竟，虽然不知道理由，但不该会这样。

那么理应立即跑过去的。得要扶起欧斯卡，设法止住他胸口流出的血，怎么说也要抱怨一句。

明明应该这样，但艾莉森就那么呆呆地站着，仅仅望着他。

模糊的视野中，一只老鼠靠近欧斯卡。那动作极其缓慢，晃晃悠悠的，仿佛刚出生没多久似地爬着。老鼠把鼻子凑近血泊，在那边停下脚步，一时间动也不动。

艾莉森注意到欧斯卡的血泊正在收缩，简直像是时间在倒流——不，不对，欧斯卡的血像是被那一只小小老鼠吸收了，正在消失。

——是在喝血？

与血泊收缩相对地，老鼠的身体鼓了起来。

没多久就大得像猫似的那东西已经不再是老鼠的模样，在那里的是从未见过的黑色野兽。没有尾巴，没有从头上凸出的耳朵，也没有毛发的那东西与艾莉森所知的任何生物都不相似。

那又进一步变大，终于从躯干上生出长长的手脚，伸长脖子，出现和人非常相像的脸。重新诞生的那些部分很白，也像是从黑色的卵中孵出白皙肌肤的人。

艾莉森知道那怪物的名字。

“阿兹·塔尔斯。”

这么低喃着时，他已经成了记忆中阿兹·塔尔斯的样子。石地板上残留的欧斯卡之血在他周围打着旋消失后，衣服和帽子也都和以前在托基见到的他所穿戴的一样。

阿兹·塔尔斯抱起欧斯卡。

艾莉森勉强问道：

“欧斯卡救得回来吗？”

然而他什么也没有回答，只是就这么抱着欧斯卡，缓缓别过头去。看到那异常惨白的脸，艾莉森屏住呼吸。

——怪物在哭。

透明的泪沾湿了他的脸。

艾莉森当场瘫坐在地。他是因为欧斯卡死了所以在哭。明白这一点时，她全身失去力气。

阿兹·塔尔斯垂下头，抱紧欧斯卡。

他张口，其间能看见异常尖锐的牙齿。

——究竟是在做什么？

怪物的两根牙凑近欧斯卡的脖子。

缓缓而又寂静地刺入欧斯卡的皮肤。

那模样看上去不像攻击也不像捕食，更像是久久地亲吻。

艾莉森对怪物的姿态从本能上感到恐惧。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她身上流淌着的那些并不属于人类的血液如此察觉到。

怪物弓起的背脊突然喷涌出一片黑暗。

一小粒一小粒似的黑暗。那些是拇指大小的蝙蝠。成百上千的蝙蝠从阿兹·塔尔斯身上产生、飞旋。数以万计、十万计的蝙蝠汇成一片浓密的黑暗，布满古城里的这间房。

艾莉森的视野很快就被怪物的黑暗笼罩了。

６

阿兹·塔尔斯在寻找解开名为怪物的未知的人。

那不是希帕蒂娅，不是欧斯卡，也不是艾萨克·牛顿或其他什么天才。不是个体的人，而是人类这个总体。

人很弱小。要是逐个看着他们，那就像熬不过一个季节就凋零的花。但欣赏花圃者应该不会把今年开的花与去年开的相比较并悲叹那是别的花吧。在阿兹眼里，人类也是一样，像是反复凋零的一个庞大生命。

人类拥有各种各样的侧面，拥有如同辞典所收录的所有词汇那样多的一切侧面。混沌的他们之所以看上去也还是犹如一个生命，应该是因为相继传承培养着一以贯之的知性吧。怪物认识的好几个人都把那知性称为“学问”。

在一千三百年间，阿兹·塔尔斯一直希冀着与希帕蒂娅再会。与她完全相同的人在这世上复活应该是没可能的吧。不过，一直能感觉到与她同质的事物。在得以传承的知识中、在每晚面对未知而苦恼的那些人们的知性中，人类一直潜藏着希帕蒂娅的侧面。

——欧斯卡·韦尔斯。

他就是那些的表现。

是怪物从希帕蒂娅那边感受到的美存续于人类知性之中的证明。

欧斯卡死了。确实死了。然而那死亡能让他这个存在损去多少？

完全不会损去！完全不会！

就像艾萨克·牛顿死后他的《原理》也会留世，就像即使某天那本书腐朽了自然哲学的原理也依然不会从人类的知识中消失，欧斯卡·韦尔斯的知性也一直存在于人类之中。如同他自己证明了希帕蒂娅的知性存续于人类知性之中，接下来还会有人证明欧斯卡的知性气息。那姿态一点点地变化着，但也强大、耀眼。

这得以传承的偌大知识之流，正是人类最美的侧面，是解开名为怪物的未知的人呈现的姿态，比任何事物都更值得骄傲。

欧斯卡·韦尔斯很美。

——那，有为这死而悲伤的理由吗？

阿兹·塔尔斯抱紧他的遗骸。

垂着头，拖沓着脚步，流着泪。

——有啊，当然有。

他是朋友。

＊

黑暗从荒颓的古城中倾泻而出。

黑暗从窗口、从龟裂的墙壁、从坍圮的屋顶飞奔出去，像是要涂黑世界似的。

五千replica吸血鬼武装军队已经等不及克拉拉·塔娜的指示。经绝对之血的洗脑而本应消失的情绪从他们之中涌上来，那是恐惧。

枪声响起，一波又一波，但随机被黑暗击溃。

子弹、枪身、握枪的手、踏在地面的脚、因恐惧而扭曲的面孔，都在碰到小小蝙蝠之际就崩溃。

刺刀也已烂掉，锐利的尖爪或獠牙也都派不上用场。强韧的躯体、能迅速愈合伤口的恢复力也都没有意义。虚假怪物军队遭到真正怪物单方面的残酷蹂躏。

那并非战斗。那并非战场。怪物的杀戮极其寂静。无数蝙蝠甚至振翅无声。

那是遮云蔽月、汇成大一块黑暗前进的现象。其所到之处什么也没有留下，就连悲鸣的渣滓也没有。

＊

在将一切归于虚无的黑暗中，阿兹·塔尔斯只是走着。

臂弯里抱着朋友的遗骸。

阿兹回想起与他共度的时光，仔细地接连回想着一个又一个微不足道的场景。

想起在多塞特战场上发抖的他。想起在这臂弯里看到夕阳从西方天空升起时潸然落泪的他。

在托基自个儿房间床上不悦地盘腿坐下的他、在去伦敦的船舱里苦于晕船的同时还翻着书页的他、游园会上不安地低着头的他，也都记得。

在剑桥埋头于学问之中的他就是欧斯卡·韦尔斯给人的印象本身。

在托基那天夜晚，握着白皙食指倒在地上的他那模样，真让阿兹·塔尔斯久违地动摇了。

在卡佩卢洛的时光很安稳。阿兹为埋头研究的他做饭菜，并回想起等待希帕蒂娅来访期间时间慢下来的感觉。就连那感觉也是心情愉悦的。

大约三年零五个月。

只是那么一丁点的时光，在记忆中无比悠长。

——欧斯卡，你不是我的主人也好。

即使欠缺多少特质也无妨，只要能当这怪物真挚的朋友那就好。

他具备一切。

和希帕蒂娅一样。所以他才遵循自己的知性而死。

泪水从怪物脸颊滚落，滴在他臂弯中那曾是人的物体上。

与其他一切物质一样，在重力的作用下，怪物的悲伤往下落。

那是很自然的事情。

＊

五千吸血鬼军队已经一个也不留。

曾是他们支配者的克拉拉·塔娜看着逼近自己的浓密黑暗，在她最后一刻这样问道：

“把我们赶尽杀绝之后，你还留有什么？”

然而黑暗不作回答。如同黑夜一般吞噬了克拉拉·塔娜。

在自己消失时，她露出苦笑。然而怪物就连那苦笑也没看见，因此也没有思考她为什么笑。

黑暗将所有敌人赶尽杀绝之后才消散。

只有一个人留下。

只有抱着朋友遗体的怪物站在那里。

＊

寂静至极，静到耳朵发疼。

看向刚才克拉拉·塔娜还坐着的椅子，就连血的痕迹也没有留下，只有娥眉月的清辉洒在上面。

怪物让朋友坐在了那椅子上。

怪物自己把血吸干之后，他的身体干如枯槁，眼睛里不再闪着知性的光芒。

全身瘫软、靠着椅背的他那模样一点也不像欧斯卡·韦尔斯。

怪物单膝着地，一只手弯在胸前，脑袋低垂。

那很愚蠢。欧斯卡具备成为怪物之主的所有特质，但他不是主人，一直是怪物的朋友。

怪物闭眼祈祷。

究竟是对什么祈祷？不是对上帝，是对欧斯卡·韦尔斯这转瞬即逝的人生。他一动不动，也不知目的，一直祈祷。

终于，忽然间听到了声音。

那是欧斯卡的声音。

——哎，阿兹，我想到了。

纵然是吸血鬼也没有听到死者声音的能力。至少，迄今为止一次也没有观测到过这现象。即使喝了欧斯卡再多的血，那血里面也不可能存有记忆吧。那么这是幻听吗？

不，不对，怪物在内心否定。

不能擅自定义未知现象。现在还是要静静倾听他的声音。

——我脑中浮现出了将吸血鬼之血纳入自然哲学的原理【principia】的画面喏。那既是微观世界的原理，也与时间和概率的作用相关。

欧斯卡的声音似乎很活泼。

似乎开心、快乐得不得了。

怪物很了解那声音，是和希帕蒂娅很像的声音。不过，甚至不需要回想一千三百年前的事情，这也是听到过好几次的欧斯卡·韦尔斯的声音。

——在微观世界，物质的微小粒子们在进行充满可能性的运动。不过由于那受概率分布的约束，所以宏观世界只表现出典型的值，就看起来像是遵循着牛顿老师所说的那种秩序。

怪物流着泪苦笑。

毕竟他说的这些意思，怪物大半都理解不了。

但不懂的事情并非令人不快的事，而正是值得高兴的。

欧斯卡继续说着。

“吸血鬼的血打破了那概率的壁垒，选取微观世界中满溢的可能性，引发了一直以来自然哲学没有考虑过的现象。我认为，将极其微小的可能性最大化的，就是吸血鬼。”

啊啊，欧斯卡，你不能死的。

得要把这些灵光闪现的东西传给后世。

——论文确实重要。不过，肯定没关系的。

为什么？

——毕竟，要是我的考虑没错，那总有一天会有谁想到同样的事情。只要任何人都可以学习、持续思考的世界能够得到保护，那就肯定会的。

或许是这样。

人类接下来一定也会继续像你一样走下去吧。

不过，欧斯卡·韦尔斯这个名字不能留下来真是遗憾。

——就算没有名字留下来，也会有别的东西留下来。终有一天人类抵达世界的真理时，描述那真理的证明公式里一定有你也有我。

为什么？

——毕竟，我的一切还有你的一切都是那证明公式的一部分。即使只是像高大到触及星星的山上极其微小的砂砾那样，也确实是。

感觉会是很漫长的证明啊。

——嗯。人类这种存在一定是在持续书写那证明公式的。从久远的过去诞生那时候开始，跨越无数现在，直到遥而又遥的未来，一直持续。

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看着那些记述走过来的。

但，未必能抵达证明的终点。

——不，肯定会抵达的。

欧斯卡骄傲地宣告。

——那份确信的名字，就叫学问。

＊

阿兹·塔尔斯睁开眼。

椅子上坐着的朋友遗体低头沉默着。

站起来仰望天空，就看见群星的光芒被眼泪沾湿了。看着那些光，他想起好几年前的事情。

那是和朋友定下的小小约定。

第一卷 尾声

随着克拉拉·塔娜的死，吸血鬼军队也覆灭得无影无踪。

即便如此，若只看士兵数量，国王军还是在叛军之上。现任国王詹姆斯的败因在于军中的叛变者们。

在索尔兹伯里集结的两万五千国王军甚至没有和叛军战斗，原因就在于背地里参与叛乱的指挥官假称“国王下的命令”，将军队引导到并不存在的叛军营地。

那指挥官在其诡计暴露后不久就带领一个中队离开了，也有部队跟着他与叛军合流。

余下的士兵们慌忙返回索尔兹伯里，但由于他们之中出了背叛国王的人，动摇之心蔓延开来。

现任国王詹姆斯为了指挥混乱的士兵们，前往索尔兹伯里。然而现任国王已经没有像样的统军能力了。他害怕还会出现其他叛徒，决定不战斗就返回伦敦。历史记载说现任国王这段时期身体抱恙。

与现任国王同行的副将丘吉尔也是串通叛军的人之一，不过丘吉尔主张进军——内心打算在国王军与叛军互相冲突时最具效果的情况下从国王麾下叛变——他认为军队不战斗就离开战场意味着大局已定，于是加入了叛军。

此时，国王军的指挥系统已经逐渐崩溃，做好战败准备的现任国王指示海军带刚出生的王子逃往法国，但海军指挥官以“不能让国外有介入的借口”而拒绝了。舰队的士官们托休假的伙伴带信给叛军，表示欢迎把国王换下去。

指挥叛军的奥兰治亲王威廉已经确信胜券在握。他刚从作为据点的德文郡埃克塞特开始向伦敦进军，现任国王就派使者来谈和。但这交涉也以破裂告终。与此同时，有据传是“威廉的声明”的文件在伦敦大量散发，上面写着“现任国王手下集结了天主教军队，打算与法军共同把清教徒赶尽杀绝”。实际上，威廉对于这份文件毫不知情，但了解现任国王的专制的市民们相信了那份声明，陷入恐慌。现任国王也没想过这文件是假的，在使者回来前就放弃了与威廉的交涉。

无人阻挡叛军进军。没了吸血鬼军队，国王军的指挥官们接连倒戈投向叛军，伦敦市民们则期盼着威廉的到来。

现任国王詹姆斯害怕逼近伦敦的叛军，把王妃和王子送往法国，并且不久后自己也打算跟过去，但在港口等待出航时被发现，成了阶下囚。

就这样，英格兰的革命明面上一次交战也没有就完成了。

因此该革命被称为光荣革命，又称不流血的革命。

＊

历史未记载流过血的那场革命过后七十年——一七五八年十二月。

颇为晴朗的新月夜，在某个农村，男子独自走着。男子是年轻的农夫。受邀到许久不见的朋友家作客之后归来，在寒风中瑟缩着脖子赶路回家。

“失敬了，能否占用点时间？”

听到背后有人搭话，农夫停下脚步。

回头一看，那里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这男子戴着宽边毡帽，披着虽然老派但质地良好的披风。四肢细瘦，皮肤白似星光。

他露出优雅的微笑，说：

“想请你带路。不会花太久的。如果可以，能否帮这个忙？”

毡帽男子走近农夫，往他手里塞了又硬又冷的东西。农夫凑近脸确认，明白是一大枚银币。估计是别国的吧，是这附近见不着的货币。但不管怎么样——即使那是掺杂物很多的硬币——作为带路费来说也过高了。

农夫戒备着，但也还是握紧了那硬币。

“带路是指？我要是能帮得上忙倒好。”

“想找一座房子，是莉萨·梅杰这名女性的家。”

农夫对这房子很了解，因为他小时候就在那学习阅读与计算。

不，从她那学到的东西不止这些。天体运动、光的性质、名为惯性的物理规则、以及万有引力——她的话语简直如同魔法。

农夫勉强松开了握着硬币的手。

“抱歉，那我办不到。”

“为什么？”

“莉萨老师过世了。七年前就过世了。”

他这么回答后，毡帽男子笑着说：

“嗯，知道。即便如此也一样……”

他再次拉着农夫的手，让农夫握住硬币。

一路上，农夫讲起对莉萨·梅杰的回忆。

一开始见到面时她就已经是个佝偻的老婆婆，腿脚不太好，拄着拐杖，步履蹒跚。一旦摔倒，不扶着他人的手就起不来。即使如此，这个村里的人们都很敬爱她。

“在听了老师的话前后，眼前看到的东西就截然不同了。”农夫说道，“要是没有她，我就算看到枯叶从枝头飘落下来，估计也不会想到什么。”

毡帽男子很开心地听着农夫的话。虽然在没有月光的夜路上看不清表情，但通过认真附和的语调就能听出来。农夫问他：

“请问你和老师是怎样的关系？”

“是熟人，互寄过几封信。”

然而老师腿脚不便，应该很久没出过村子了。

“是怎样认识的？”

“莉萨·梅杰的共同研究者是我挚友。”

农夫由他的话想起某个名字。

老师乐呵呵地谈到过好几个学者。尼古拉·哥白尼、伽利略·伽利雷、约翰内斯·开普勒，当然还有艾萨克·牛顿——但在她称为天才的人里面，有一个不知名的学者。

在说到他的时候，老师的声音尤其充满热情，甚至会有泪水在眼眶打转。而且老师曾有一次将他形容为“共同研究者”。

农夫将那名字脱口而出。

“欧斯卡·韦尔斯。”

毡帽男子一时间陷入沉默。

他在新月夜微弱的星光下，似乎淡淡地微笑起来。

“嗯，是我朋友的名字。”

他的声音依然开心，但听上去似乎也有些沙哑。

莉萨·梅杰所住的房子十分老旧。

那是砖砌的二层建筑，在这附近一带算挺大的，不过并没有装点多么优美的装饰。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但估计她是在房子空置后搬进来的。

“就是这了，”农夫停下脚步，说，“不过事到如今，请问是有什么事吗？”

毡帽男子走近玄关，并回答：

“她说门不上锁，家里留下来的东西随便用都行。”

“那确实是老师的遗愿，她希望死后开放这个房子，让谁都能看留在这里的书。”

“简直就像是图书馆呢。”

“嗯，有图书馆的村子，在这附近也就我们村是。不过，要是真的就这么开着，会有山贼偷走里面的东西吧。管理钥匙的是我的熟人，可以明天早上再来这里。”

“谢谢。但不是晚上来就没有意义了。而且……”

他将手伸向门，去碰的并非门把手，而是那下面小小的钥匙孔。他那雪白的手摸了摸那边，才总算去抓门把手。

“看来忘了上锁。”

正如男子所说的，门开了。生锈金属部件发出的声音在宁静的夜晚很响。

农夫皱眉疑惑——老师死后过了七年，一直有人来访，有可能偏偏今晚没上锁吗？

然而毡帽男子毫不迟疑地走进房子里，农夫连忙跟在他身后。

“请稍等，要是想找书，那请让我来帮忙。”

“不，不是书。”

房间里很暗，没有月亮的夜空反而显得很亮。毡帽男子淡然走在连脚边都看不见的黑暗之中。听脚步声能知道他要去二楼。

农夫单手扶着墙壁，脚探着前面的路，勉强在走廊里前进。找到楼梯后，就双手搭上去像是爬行般上楼。

二楼走廊前方漏下些许光亮。

曾是老师书斋的房间开着门，有星光从那边照射进来。

像趋着光似地走进书斋，就听到咔哒的响声，是毡帽男子开窗的声音。

他在窗边望向夜空，说：

“用过望远镜吗？”

这间书斋里放着望远镜，是粗筒状、看上去有点笨拙的牛顿式望远镜。老师每晚用它盯着看，仔细观星。

“用过的。”

农夫回答。

声音有些颤抖，是因为明白他的目的。

而且那也是强烈表明该男子与莉萨·梅杰以及欧斯卡·韦尔斯之间联系的东西。

“请问是要找彗星吗？”

“是的。”

“今晚能找得见吗？”

“一定的。可以的话，想让你来找见它。”

农夫跑向望远镜，将它捧到窗边摆弄起来，调整方向，探头盯着目镜，转动螺丝调整内部反射镜的角度。

毡帽男子说：

“那彗星的轨道是细长的椭圆形，大约每七十五年接近地球，上回是在一六八二年被观测到的。”

他的语调像是在歌咏。农夫虽然不太懂音乐，但感觉像是奏唱着历史性的曲子。他继续道：

“那是显现在空中的一种证明，因为埃德蒙·哈雷根据艾萨克·牛顿的《原理》理论计算那彗星的轨道，预言了下次接近地球的时间。《原理》出版发行至今七十年，依然有众多质疑者，但如果哈雷的预言没错，那就也能证明《原理》的正确性。”

农夫依然盯着望远镜，说：

“听说莉萨老师和欧斯卡先生也一起算出了这同一颗彗星的轨道，比哈雷的发表时间还早二十年。”

“两人预测下一次最接近地球是在去年下半年到今年年初，不过……”

“嗯，那彗星没出现。”

农夫很清楚。毕竟农夫也反复用这望远镜寻找彗星。

“他们算错了一些。”

农夫摇头否定毡帽男子的话。

“不，算式应该是对得上的，不过天文数据不够充分。估计是木星或土星的引力影响比当时能算出的数字还要大。”

毡帽男子似乎因这个回答而屏住了呼吸。

他缓缓地呼了一口气。

“真清楚。是有专业知识？”

“这只不过是普通人也能检验的事情。”农夫如此答道。对于接下来要说的话略显踌躇，但最后还是讲出了真心话，“不过，我很憧憬学者。”

因此，对于老师的话，他能记住的都尽可能记住。这房子里的书能读多少都尽可能读了。有无法理解的话、有不明白意义的话，但他也还是将所有话都听进去、将所有书页翻了个遍。

毡帽男子像是叹气似地发出声音：

“真好。”

“只是在憧憬罢了，我什么也做不到的。”

“为什么？”

“我家里不太富有，连学校也没去上。”

“所以呢？”

“就是这些。时间都花在种小麦上面了。”

彗星预计出现的方位他已经记在脑子里了。望远镜中，朦胧的夜空会凸显彗星所成的像。

毡帽男子说：

“我知道很多学者。知道有或兼做商人或从军或种田的同时作出伟大发现的人们。无论是一边做着清扫妇一边持续学习的人，还是死亡近在眼前也依然不停止思考的人，我都很敬爱他们。”

啊啊，肯定是这样吧。

某些地方肯定有这样的天才们吧。不过……

“仰赖例外的成功又能怎么样？”

“那你是追寻着成功，所以这样拼命地盯着望远镜吗？”

不是的，他在内心条件反射地回答。

——我只是……

只是想知道以康·索内特之名写下的那个证明公式的结果。

只是有无论如何都想知道的事情而已。

“你、你们一直都是这样的，很想将手伸向未知。无论再怎么叹息，也还是一点也不会放弃。所以像你这样的人、很多这样的人一直走出很远的路。我……”

农夫已经没在听他说话了。

透过镜片，群星闪耀的藏青色夜空深处，农夫看见了很小但很有特征的光。那就是彗星吗？看起来好像拖着一点尾巴。他转动螺丝，调整通过望远镜看到的夜空。

农夫听到了自豪的声音。

“我将那份确信称为人类。”

农夫不知道他毡帽底下露着怎样的表情。

只是沉迷于探寻彗星。※42

※ 该农夫应为德国农夫、业余天文学家约翰·帕利奇（Johann Palitzsch）。

主要参考文献

『イギリス革命史（下）大同盟战争と名誉革命』友清理士／研究社

『イギリス近代史讲义』川北稔／讲谈社（国内有上海译文出版社译本《英国近代史讲义》）

『オルデンバーグ 十七世纪科学·情报革命の演出者』金子务／中央公论新社

『ニュートンの海 万物の真理を求めて』ジェイムズ·グリック着 大贯昌子訳／ＮＨＫ出版（原作应该是James Gleick的Isaac Newton）

『ピープス氏の秘められた日记 十七世纪イギリス绅士の生活』臼田昭／岩波书店

『ビジュアル天文学史 古代から现代まで101の発明発见と挑战』县秀彦着 冈村定矩监修／緑书房

『ヒュパティア 后期ローマ帝国の女性知识人』エドワード·Ｊ·ワッツ着 中西恭子訳／白水社（原作为Edward J. Watts的Hypatia——The Life and Legend of an Ancient Philosoph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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